顾平潮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不想你·······”
他的声音停住了,秦修尽管急的心脏都要停拍了,但是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焦躁,他生怕面前这人,将厚厚的蚌壳又合了上去。
因为想让顾平潮开口‘吐露真心’的机会太难得了,兴许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这下在他面前被逼出了一点真心话,万一他回过神来,说不定又变成他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了,秦修现在一分一秒都感觉过的艰难无比,简直像是悬丝而立。
——空气中仿佛有根将断之弦。
好在顾平潮又开口了:“·······宫弦死了之后,我以为一切要结束了。”
他说的是蚩惑与他同室操戈那年,秦修不久闭关而出,两人在仙门同僚大多怀疑的目光下独自找证据揭开宫弦的面具,现在想想,那一年发生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宫弦死后紧接着,他们一直以来感觉到的所有事件中的影子开始显现——许净城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年天下还没乱到后来那个地步,我本想着解决完他之后,回去给承元‘撑撑腰’,承元里几个皇子一直明争暗斗,有时候看着也挺有意思的,大皇子谦和仁爱,二皇子有股君王的霸气,识人不错,虽然有些‘莽’。”
顾平潮说到这里嘴角轻轻一拉:“但哪个上位都行,只是-------可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身世,还奢求着那个女人能多看我一眼,失望过后,也只当自己哪里做错了或是天生就不讨人喜欢,从没有想过其他·······”顾平潮眼睛看似平静,像是漆黑的玻璃,清澈而冰冷,然而往深里面看-------像是是打破过又拼凑起来的碎片。
“那时候·······也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天天在梦里都在对你‘发疯’,心心念念都想着怎么让你也喜欢我,想的整个人都要疯魔了,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 想带着你夏天听荷垂钓,冬日坐在炉边烤火看雪,可是一朝惊变,再不敢想起这些妄念了·······”
顾平潮笑了一下,轻轻浮起又消失了。
像是一千年才开一次的花。
转瞬就是永久的寂灭·······
秦修像是被什么给重重撞了一下,疼的厉害,像是心脏被碾碎开来铺在地上,然而这极度的疼痛中又有一丝隐秘的欣喜升起来——像是在泥泞的血肉中开出鲜艳的小花。
······顾平潮肯告诉他了,是不是代表愿意把自己的手交给他,让他拉一把了?
短短时间内,秦修的心想是过山车一般,刚才还气得‘七窍生烟’,整个人几乎要炸开似的,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把顾平潮‘教训’一顿,现在整个人却又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人坐在床上,秦修的视线从上往下看,刚好看到眼睫缝隙中的清透瞳仁,想都没想,秦修直接半跪在了边上,抬眸与顾平潮对视了过去,嘴角弯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秦修往顾平潮嘴上印了个不含丝毫情欲的吻。
顾平潮不由地眨了下眼,却并没有躲避。
他已经把最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讲了个明白,就像动物露出了最不设防的脖颈,现在哪怕秦修要逼问什么,顾平潮也不会隐瞒了。
秦修与他视线齐平,这人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想心思,越过这人肩膀,顾平潮走路时该弯的地方完,不该弯的地方挺得笔直,脊背就是这样——永远孤直仿佛永远不会被折断的脊梁,然而此时他的脊背微微塌了下去,就像不堪重负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似的。
······秦修心想,不能再往下问了。
够了。
石头已经被撬出了一条缝,剩下的以后来也不迟。
“你啊·······”短短两个字被他拉长了语调,鬼使神差的,秦修说道:“我不会放手的。”
顾平潮半垂下的眼睛缓慢的眨了眨,好一会儿才道:“你爱放不放,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不管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没有一分关联。”秦修接上了顾平潮的话茬,理直气壮道。
顾平潮被噎了一句,不由分说踹了秦修一脚。
“你的双生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是说无解吗?怎么现在又有办法了?”
秦修不语,无解当然是骗他的,世间万物都有应对之法,当年虽然没有书籍记录过双生的解法,这么多年,他自己也琢磨出来了。
“其实就算还在,也未必是什么好措施。”
提到这里,秦修不由得要和他温和的‘讨论’一下了:“就算不是什么好措施,至少比你的‘主意’好吧,你想的是什么,你想的是把自己填了蚀阴,让我与这世间继续耗下去,到时候你没了,然后我再把你忘了,就像是我们都没出现过一样,留下来的是个只知道保卫苍生,活的‘无忧无虑’的空壳子,多皆大欢喜啊,是吧?”
顾平潮听他说的过火,不由道:“胡说。”他哪里有想的这么过分。
“我胡说什么了,那你是什么打算?反正你从来没和我商量过,又有这么多‘前’科,我怎么猜想都情有可原吧?”秦修说着就忍不住又动起了气。
这人脖子就在眼前,秦修抬手就往顾平潮后脖颈拍了一巴掌。
顾平潮有点像常年在主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猫,突然被主人削了,一下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你·······”
他下意识的心说:大胆!
连他的脖子也敢拍。
“您还停留在自个儿威加四海的时候呢。”秦修忍不住嘲了一句:“我说陛下,顾渊,当年你做皇帝的瘾还没过够,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能不能别开您老的‘一言堂’,也给我们这些‘小人物’一些说话的机会,我不是你的臣子,也不是你的下属,该怎么样我自己有数,不必你来教我,还有-------”
秦修还没说完,顾平潮已经听得愣怔住了,睁大了眼睛,不是,秦修怎么说话调调变成这样了?
难道真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顾平潮头上忍不住挂下一根黑线······
“当年没护好你一直是我心之撼。”秦修似是知道顾平潮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不需要人护,但是我想,我想把你放在金屋玉栏里,放在锦绣堆里,让你离那些儿危险的东西远点,阴谋也好,蚀阴也罢,我都不像要你去管,这么多年,我不是全因为你才一直在这里,我也想要一个清平盛事,你能不能尊重下我?嗯?媳妇?”
顾平潮:“·······”
顾平潮听到前面还挺感动的,心一热,但听到最后已经兴起一股打人的冲动了,但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又被迫听了秦修‘离经叛道’的话,整个人脑袋一下子短路了,竟然进入了词穷的时候。
然而秦修这一番言论虽然有点像是没有章法,更有点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但是意外的,顾平潮并没有更加烦躁压抑,心里那口气反而顺了很多,身体像是常年放在阴暗角落不见天日的岩石,猛然照到了阳光,虽然有些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久违的暖和。
“别把我真当成你的刀灵,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刀灵,是要往后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你明确吗?”
秦修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是呢喃了。
真嚣张啊,顾平潮这样想着。
“算了。”他吐出一口气。
“算什么?”秦修抓着他问道。
“不做了,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了行了吧,省的吃力不讨好。”顾平潮看着秦修:“其实一直以来我没有遗憾,若说有,也只是没能及时把你从漩涡里拉出来,但是如果我身上没有背负这个‘宿命’,有可能不会遇见你,所以我不后悔。”
“——不后悔深陷泥潭, 不后悔踽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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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下一章一定要开车((-=(//̀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