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忠点点头,一把将他的小妹抱了起来,向灯火少的地方走了过去。
魏召南咬着唇,呜呜的哭,嘴唇也咬破了。她很想问:她回来,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怎么闹到最后,竟然叫她亲长姐要嫁给一个废人。
“嫁给一个废人,长姐的一辈子,就毁了呀!”魏召南终于还是没忍住,哭喊了出来。
魏崇忠赶忙捂住了魏召南的嘴,他的眼圈发红,另一只手的拳头紧紧的握着。憋了半天,他只说道:“你难过,就咬着二哥的手吧。”
魏召南一口咬在魏崇忠的手上,狠狠地,咬的满口是血。
过了一会儿,魏召南哭够了,这才怯怯地看着魏崇忠。扁着嘴,一抿一抿的,像是还憋着委屈,掏出锦帕,给她二哥包扎手掌。
“好了,多大的人了,哭的鼻涕都黏了二哥一手。将来怕是嫁不出去,只能在府里,当个老郡主。”魏崇忠胡噜了一把魏召南的头发,宠溺地说道。
魏召南嘟了嘟下嘴唇,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二哥败给你了,二哥错了还不行吗?要不你再咬这只手?”
魏崇忠伸出另一只手给魏召南,魏召南心疼地想哭。
她站在那里,忽然间,悲由心生,满眼的绝望。
前一世的种种,如白驹过隙,闪过她的脑海。
洪水旱涝,紧接着是她父兄军备不济,就要冲上战场,被人里应外合,害的她父兄身首异处。然后是惠帝自戕,留下一堆烂摊子,别人这时候要求她去战后和亲。她忍受了种种,归来时,外祖家又遭满门灭绝。这些痛,难道是因为她重活一世,重归了久违的亲情蜜乡,竟然忘了?
为何会让长姐落得嫁给一个废人!她魏召南,得上苍垂怜,竟还是要保不住家人?她不甘心!
绝望,憎恨,满腔的怒火,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像一把大火一样,烧了起来。直烧透了她的眼,她再看向皇宫的方向,充满了毁灭的恨意。
就在这时,魏崇忠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伸手要去拉魏召南,却被皇甫弘皓一把拽了过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万一有人看见,恐引人非议。”
魏崇忠见皇甫弘皓抓着魏召南的胳膊,只觉得不对,便道:“好歹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你这么抓着她,算怎么回事?”
二皇子因为担心魏召南,匆匆赶过来,正巧遇见皇甫弘皓和魏崇忠两人扯着魏召南的样子。
“你们做什么呢!”二皇子说着,快步走了过来。
魏召南被两人扯着拽来拽去,晃得有点想吐。二皇子便揉了揉魏召南的头,说道:“喝完酒不能吹风,你喝了那么多酒,现在知道难受了?”
魏召南推开二皇子,扶着旁边的长明灯柱吐了起来。
她一边吐,一边在想,她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方才脑子里想到的一切法子,都太过阴狠,竟然想着毒死成王。那人曾经也是天之骄子,被人暗算,只剩下残躯了却余生。她竟然动了那样的恶念。差点把她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祖母……应当不会以牺牲长姐的幸福的吧?经过这一吐,魏召南冷静了许多,心里也有了疑虑,决定要当面问清楚,再决定下一步的打算。
皇甫弘皓在魏召南要吐的时候,就往大殿走了过去。途中,他吩咐一个宫女去拿锦帕和水向方才他来的地方去候着。
又行了几步,他自嘲地笑了一句:“也不知是凭哪点让我觉得该心疼你的。”
也许是他当初去大周之前,在燕国战王府的院子里,看见魏召南那般撕心裂肺的哭,竟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的孤独和无助?方才他见魏召南流露出的那种眼神,很像自己被丢在狼山上浴血归来的样子。
皇甫弘皓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有人在他无助绝望的时候,帮帮他,有个亲人站在他身后告诉他不要害怕。他是不是就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曾对自己立誓,只要达到他的目的,谁死谁活,都与他无关。可是,今日,怎么竟管起了别人的闲事?其实,战王府对于他,就像是战王府之于其他皇子一样,不过是一步或可走捷径的棋子而已。
罢了,就当是随手行善了一回。
皇甫弘皓嘴角扬起一个冰冷,又带着一抹嘲讽和玩世不恭的笑意,走回了大殿。
回府的时候,长乐大长公主把魏召南叫到了马车上同行。
“陛下赐完婚,你跑出去哭了?”长乐大长公主一脸肃穆地说道。
魏召南瞬间就怂了,点了点头。可是她对祖母的畏惧,还是抵不过她的焦心。
于是,魏召南问道:“祖母!我要来了京城勋贵世家的名单,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总会找到适合大姐的人的!可祖母为何要这么急着,就请求赐婚呢?”
长乐大长公主张了张嘴,却说道:“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去想。想到想明白为止。”
魏召南愣住了,她没想到祖母会这样回答她的问题。明明前几天,祖母已经把她当做大人了,还和她一起探讨太后和惠帝说那些话的意思。怎么今日就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她?
魏召南执拗道:“珠珠就是想不明白,才来问祖母的。祖母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珠珠?”
“祖母告诉你,你就能记住吗?以后祖母不在了,怎么办?你觉得不甘心,就去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不要想着总是伸手向别人要答案。别人是有,可是有多少人有那个义务,直接把答案端到你面前?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动脑子,动手去找答案?”
魏召南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听懂长乐大长公主话外的意思。
她继续执拗地说道:“那我找的答案,万一是错的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学会如何‘找’?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学会从一大堆信息里面,找到最贴近答案的信息?”长乐大长公主说罢,便喊道:“停车!郡主需要下去走走!”
魏召南便下了车,她下车之后,清晰的听见长乐大长公主咳嗽不止的声音。她刚想回马车,马车便扬长而去。
“大哥,小妹是不是惹祖母生气了?”魏崇忠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
“唉——祖母让小妹下车,自然有祖母的道理。不必停车了。”
魏召南双手插在手笼里,摸着手笼里温暖的手炉,被寒冷的北风吹得脸上生疼。渐渐地,她冷静了下来。她决定,自己去找答案,她要证明祖母的做法,是错的!
翌日,魏召南就以拜年为理由,四处去各处勋贵宗亲的府上送年礼,打探消息。
直到她来到了静南王府,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看着那熟悉的青瓦灰墙,魏召南笑眯眯地带着满心的诅咒,进了王府。
静南王妃笑眯眯地接待了魏召南,就让皇甫咏烨带她转园子去了。
“世子可知道为何年节之时,礼部尚书姚大人家为何还忙的见不着人啊?”魏召南知道皇甫咏烨的消息肯定是最精通的,以他家的独善钻营之道来说,其实她之前根本不用去其他勋贵的府上。
“召南堂妹,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拘谨。乍一听你喊我世子,我都有些不习惯了。”皇甫咏烨浅笑盈盈地说道。
魏召南有些不解,莫不是她小时候竟然还霸凌过皇甫咏烨?所以,上一世皇甫咏烨不喜欢她,是因为小时候被她欺负过?可是,那他记仇记得也太久了,报复的形式,叫人家毁人亡,是不是也有点儿太过了?虽然是她有错在先……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说道:“我年幼时候不懂事,还望世子……表堂哥不要太过介怀!”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快步走来,说道:“世子,燕国九皇子,六翁主前来拜会。”
皇甫咏烨笑眯眯的看向魏召南,说道:“这还真是巧了,腊月的时候,偶然遇见你这妹妹,她还说你忙的不得空,她总见不到你呢!今日,在我府上让你们两聚在一起了。”
魏召南如今可不是前一世背着污名,被人嘲笑到底,所以就只能在皇甫咏烨面前把怯懦当温婉贤德的女子。
她如今,只抬了抬眉,说道:“世子恐怕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我母妃就只生了我和我长姐两个女儿。在我之下,倒是有个弟弟,却不知道这六翁主,算哪门子‘我的’妹妹。而且,她与我关系好与不好的,世子真的不知道吗?”
皇甫咏烨被噎的面红耳赤,他是静南王府的世子,虽然曾经也被勋贵纨绔的子弟瞧不起过,但是那些人也只敢在他背后说说罢了。可是魏召南这样直接当面,用嘲讽不屑的神色对他生怼,还怼的不留丝毫余地和颜面,真的让他一下子觉得无地自容。
可他好歹是去别国出使过的,也算是见过些市面。于是,便瞬间冷静下来,道:“召南堂妹可能是误会我了,我随父王出使归来还不久,前阵子都在忙着核对出使东晋所带回来的进贡物资。对于燕国六翁主和堂妹之间的事情,也只是偶然遇见了六翁主,她告诉我,她与堂妹你在燕国十分交好的。至于说她是你的妹妹,倒是我想当然了。还望召南堂妹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