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生如剑当自由(下)
蒹葭12020-04-23 00:193,432

  魏弦毕竟年纪还小,不是很明白枯叶话里的意思,挠了挠头之后,讪笑着朝枯叶问道:

  “枯叶大哥,你这话太过于高深了,我想来想去,实在是悟不透,要不你指点一下我?”

  枯叶笑了笑,说道:“我也是因为刚刚进入剑仙一境,所以才心中有所悟,要想说的太直白,我也做不到,但是我能将我的体会告诉你,对你现在的境界和未来进入剑仙境,一定是有所帮助的。”

  魏弦点点头,认认真真的坐着,等着枯叶大哥授业传道解惑也。

  之前在风铃镇,江上客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交给了右池,让魏弦实在是羡慕不已,现在,自己总算也得到了一份机缘,而这份机缘,同样也是来自于一位剑仙,也就是眼前的枯叶,只是命运就是这么巧合,在枯叶和江上客都还年轻时,俩人就已经是宿敌,而现如今,魏弦和右池又是互相的不对付,并且接受到的指点,又分别源于俩人,冥冥之中,在不久的将来,或许这俩人,又是一对既有情分又算对手的兄弟,甚至也会和江上客还有枯叶一样,成为一生的宿敌。

  但这种宿敌,却是不分生死,只分胜负。

  枯叶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朝魏弦一丝不苟的问道:“魏弦,我问你,你怎么看待你手中的剑,你有没有在自己的心里,问过你的剑,它是一个怎样的物件,或者说,是自然界里,一个怎样的存在?”

  魏弦只觉得枯叶的话愈发的高深,越听越迷糊,但还是极为认真的顺着枯叶的话去思考去断想,最终不是很确定的朝枯叶回道:

  “我认为我的银夜,是一把杀人的剑,它在我的手中,能所向披靡,能正义无敌。”

  枯叶淡淡一笑,说道:“很好,其实剑分很多种,有人的剑所向披靡,有人的剑正邪不两立,也有人的剑打家劫舍,这个天下,有人仗剑天涯,就一定会有人狼狈为奸偷鸡摸狗,所以啊,无论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剑,一把万军辟易的剑还是一把一往无前的剑,抑或是一把坚韧不拔的剑,只要最后握在你手上的,是一把自由的剑,那这就是你心中的剑道。”

  “剑是用来飞的,就和我们面前无处不在的风一样,只有剑足够自由,我们的心,我们本身,才能够足够的自由。”

  “剑之一道,行到颠毫之处,当剑来青山披云霞——此剑从来处来,借道云海途经群山,恢弘处遮天蔽日又流光溢彩,仿佛给巍巍青山披上了漫天云霞,剑去长天任自由——此剑向去处去,锋芒过处,横扫一切雾霭阴霾,剩下碧空如洗,飞鸟展翼,恣意翱翔。”

  枯叶半眯着眼睛,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就像是一支神奇的墨笔,有着无限的魔力,为魏弦铺就着一幅关于剑道的水墨山水画,剑来剑往,所有的剑意,都在这一幅写意至极的山水画之中,魏弦能从其中悟到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全看魏弦自己的造化和悟性。

  枯叶继续道:“天下百般兵器,即使棍为百兵之首,刀为百兵之帅,枪为百兵之王,戟为百兵之魁;即使道家散仙凭虚御风,儒家君子风流倜傥,释家金刚无上威严;即使世间武人修士各有各的好,但剑客和剑才是永恒的主角,所以天下有人曾说,剑乃兵中君子,不争好胜,出淤泥而不染也,从古至今,都保持着让人敬仰的锋利和令人神往的魅力,所以天下万般习武者,不管何时,都以剑客为多,这座江湖,永远不缺的,就是剑客。”

  “所以手中有剑心中有剑的李太白,能一人于波涛汹涌的江湖里,独占数十年鳌头,无人能出其左右,甚至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所以江上客用一把断剑,以一身白衣赴死于离水阁,最后却在向死而生的绝路里,杀出了一条血路,夺得了白衣束身的典故,一夜之间,名声大到让整个江湖都低了半头,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是因为剑,最自由,自由到可以为天下生而生,为天下死而死,可以为悦己者死而死,为自身之幸福生而生,可以一剑在手,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同的剑客握着不同的剑,温养着绝无雷同的剑意,但到最绝处又殊途同归处——不缚于规、不羁于情,藏于鞘中可屏蔽一切喧嚣,出鞘之时可斩尽一切不平,俯仰之间,大自由也,所以,自由的同时,剑也最无畏,能看淡生死,只为一剑。”

  这样的一剑,枯叶感触最深,他两次被逼着进入伪境,都是在生死之时才被迫做出这样无奈的选择,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枯叶才能真正的感受到剑的大无畏以及大自由,他曾在岳阳城以剑为盘,以剑气和剑意互为黑棋白子,朝着岳阳城的满城死士,斩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剑仙一剑,那种巍峨壮观,让枯叶这一生,都难以忘怀。

  而在云溪城,枯叶再一次进入伪境,借助风雷之力,差一点又将云溪城的满城死士扫荡一空,若不是九层楼暗中有高人相助,想必九层楼都会被那一剑连根拔起,而那一剑,同样是属于枯叶自身所悟剑道里的大无畏和大自由。

  枯叶又接着说道:“除了大无畏与大自由之外,剑道之上,理应还有无悔二字,天下剑客千千万,又有谁后悔踏上这条艰辛之道?江上客于风铃镇,焚烧自身鲜血,只为同伴挡下花红会推锋一剑,他可曾有悔?右池于杭州城,为救我而浴血奋战,差点死在金丑的手上,他可曾有悔?许鸢为陈知故,不惜持剑闯云溪城龙潭虎穴,同样是差点死在金丑的手上,她又可曾有悔?沙场无数持剑者,葬身在故土之外,尸骨无存,人和剑的名字都销声匿迹在历史里,枕戈待旦,他们保家卫国,又何曾有悔?千万年来的中原之外,尽是铁与血、生与死,俯拾一捧泥土,有悲有喜、有苦有乐,唯独没有悔字。”

  “如是者,剑之三味,自由、无畏、无悔也。”

  “不过,魏弦你记住一点,我说的这自由并非为所欲为,倒似几分道家的清静无为——从心所欲、不违本心,弃我去者无烦忧、乱我心者不挽留。”

  “这无畏也非不知敬畏,更像佛家的无畏功德——正是心中有敬畏、胸中有仰慕,才能遇事无所畏惧。”

  “这无悔更非无谋无知,却是应了儒家所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所以那些认为剑是偏锋、剑道是歧途的人并不懂,他们眼中除了锐利一无是处的剑锋里,却藏着佛道儒三家的根本大义,因此要成为一个顶尖的剑客,比想象中更难,天赋异禀、福泽深厚者,也许能成为一个顶尖的修行高手,譬如现在的你,和京城里那位天生剑心的徐家少女徐晚,都是此类人,这样的天赋异鼎者,如果不去耐心悟剑,不去踏破铁鞋,寻求属于自己的剑道,同样的,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绝顶的剑客,一名顶尖的剑客必备的素质,并非惹人艳羡的天赋或让人嫉妒的福缘,而是要有一枚自由之心、一腔无畏之血,以及一颗无悔之魂。”

  “三者兼具,方能成为世间扛剑道大鼎者,显然,现在的李太白就是这样的人,天下剑道,十有八九,于李太白一人之身啊。”

  说到这,枯叶停了下来,给了些时间,让魏弦去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许久之后,待到天空中出现一抹鱼肚白,枯叶才摸着魏弦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压了压魏弦有些弯曲的后背,如同家族长辈般的语重心长的说道:

  “少年的肩膀,应该挺直,头也不能低着,要始终昂首挺胸。”

  魏弦顿时鼓起精气神,肩膀一挺,颇有些正气在其中。

  枯叶霎时微笑道:“少年的肩膀,就应该这样才对嘛,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意气风发,多让人羡慕,什么家国仇恨,浩然正气的,你这个年纪啊,都不要着急,先挑起清风明月、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少年郎的肩头,本就应当满是美好的事物啊,那些不美好的,艰辛沉重的事情,就先交给我们这些尚还没有完全老去的老人们,我们先替你们顶住,等你们长大了,手上的剑足够锋利坚韧了,再来替我们的位置,又替下一代扛住,那这个江湖啊,就会一代一代人才辈出,吾辈剑士,生生不息啊。”

  魏弦紧抿着嘴唇,认认真真的朝着枯叶点头,按照枯叶的话,脑子里思考着李太白的人生,想着他是怎样在生活里寻找自己的剑道的,想了许久,等到太阳爬上山头,灿烂的阳光照耀在魏弦的身上,眼看着就要过年,魏弦才慢慢想明白。

  李太白的一生,无利无禄,他不在乎外界的看轻和诽谤,不嫉妒周遭的奇遇和福泽,割舍时不犹豫不决,得到时不受宠若惊,一切从本心出发,正是“自由”,他为了心中最敬重的人和事、最尊崇的道理,敢以粗浅的身手面对强大百倍的敌人,直撄其锋,哪怕置身死局也半步不退,正是“无畏”,他不吝于善意,也不悭于付出,哪怕这善意和付出打了水漂,他也只认对得起自己心中的“道理”和“仁义”,正是“无悔”。

  魏弦恍然大悟道:“原来,枯叶大哥说的,正是太白前辈的剑道,原来剑道一途,讲的就是自由,无畏和无悔,我懂了,爷爷留给我的任务,我也明白了,魏家一定会在我的手上再次振兴的。”

  枯叶温暖的笑,静静的说道:“希望人间安宁,希望少年灿烂,少女温柔,希望天下剑客得自由,既无畏且无悔,希望吾等善意,能成善事,让九层楼与花红会,早日尝得恶果。”

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五章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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