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时间顺序,很快就到了五月初夏,先是陆云韶和宇文襄的亲事终于敲定了日子,选在了八月中旬的黄道吉日。这也是为了按照长幼齿序,让陆云韶在陆云岚前头出阁。
而后到了五月底,在蝉鸣不断的日子里三皇子府中又传来好消息——尹侧妃生了个男孩儿,大胖小子,一落地就哭得震天响,可把宇文睿高兴坏了。同样高兴的还有远在宫中的武德帝和吴贵妃,这孩子乃是如今皇家唯一的孙辈,武德帝兴冲冲地为这孩子赐名“璟”,取“玉有光彩”的好兆头。
皇长孙出生,各家都送去了礼,庆国公府有一位嫁入三皇子府的侧妃娘娘,是以这份礼是绝对不可避免的。陆云岚作为待嫁女自然是不会前去送礼,陆家去的是大少爷陆承宇和三少爷陆承遥。只是就算陆云岚没去,她也从三哥口中辗转听见了一桩被人津津乐道的事。
“三皇子妃想要抱养尹侧妃的孩子?”
兄妹二人并陆承瑾在花园中对弈,陆云岚听得此事,忍不住吃惊地道,“那孩子尚未满月,怎么就……吴家也太心急了些。”
陆承遥思忖片刻后落子,轻轻一挑眉。
“谁说不是呢?只是吴家那位皇子妃迟迟没能有孕,听闻连贵妃娘娘都有些不满了呢。”他抬头看一眼陆云岚,笑道,“妹妹还不知道吧?那位皇子妃有一位庶出的堂妹,今年也十五了,还待字闺中……听外头的风声,吴家怕是想送她入府。”
“可三殿下成亲尚未满一年……”
“所以,只是风声。”
陆云岚亦下了一子,转眼间棋盘上半壁江山分明落入怀中。她轻巧一笑。
“三哥,我可是赢了。”
陆承遥一愣,旋即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白子大半落入对方手中,他又气又笑地摇头,“五妹,趁我说话分心时下手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可不是君子。”陆云岚笑笑,转为收拾棋盘上的余子。
陆承瑾看了他二人一眼,难以理解地摇摇头。
“要我说啊,你们俩一边说话一边下棋,一心二用还能下出什么好棋来?”
“二哥此言差矣,”陆承遥笑嘻嘻地看了眼同胞兄弟,也收拾起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一枚丢入盒子里,“五妹妹聪慧过人,这点事情对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陆承瑾哼了声,擦过手中的长剑在日光下反握住耍了个剑花,斜过去一眼,“我是怕你脑袋不够用,气得五妹妹摔棋走人了。”
“……”
陆云岚噗嗤一笑,让婢女们将棋盘拿下去收好,再另奉茶上来。
“说起来,前日我听父亲说了,”陆承瑾将剑放好,另挑起一个话题。不过他眉头紧皱,想来不是什么好话题——果然,他看了眼陆云岚,才缓缓道,“三殿下在朝堂上请旨了,说起安国侯府袭爵之事。这事儿本来也没什么可争议的地方,只是如今纪凌……”
他顿了顿,简短道,“三殿下属意纪明河。”
陆承遥默然片刻,旋即道,“此事不也在我们意料之中么?只是……”
“只是比我们想象中来的还要快。”陆云岚接口道,兄弟俩齐齐看向她。这段日子的接触下来,他们都不把她当做普通的隔房堂妹,而是一个志趣相投、又将成为他们表嫂的聪慧女孩。
“……不晓得纪侯爷还能扛住多久……”陆云岚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也都晓得这件事可以拖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来太医院进出安国侯府,无一不是说纪凌这情况实在难治;二来纪侯爷年纪渐长,总不能迟迟不定下世子之位,纪明河如今的确是唯一的人选;三来宇文睿推波助澜,他们没办法反驳。
陆承遥怕陆云岚想太多了,便玩笑道,“若是妹妹早些嫁过去就好了。那日阿玉还来传话,说凌表哥被困在府中实在无聊,可我们又不能总是上门。”
陆云岚脸上一红,却强自镇定,啐了一口。
“三哥总爱打趣人,也不知道来日我三嫂得什么样才能把你压在五指山下!”
陆承瑾闻言大笑,陆承遥晃着折扇无奈摇头。
兄妹三人话虽如此,可纪侯爷还是比他们想象中更坚定地不肯松口,无论旁人想要怎么劝他,他都坚持认定纪凌还会转好,于是这事儿一拖便拖入了六月。
六月,对纪明河来说是个大日子。虽然他没能这么快成为安国侯世子,但京中无人不在猜测他什么时候会袭爵。也就是在这个月,宇文睿亲自为他选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平阳伯黄家的二小姐,虚岁十五。
平阳伯不如安国侯,但是考虑到纪明河会成为世子只是时间问题,黄家还是在宇文睿的条件下答应了。黄二小姐见过纪明河一面,知道他长得不坏且温文尔雅,便也羞羞答答地应了——于是为了避开纪凌的婚事,这桩喜事便定在了腊月。
六月对陆云岚来说是个大日子,她的生辰便是在这个月,这意味着她正式及笄,跨过了十五岁的大关,也意味着她和纪凌的亲事又进了一步。等到六月十六那日,她特地在许氏的安排下穿了一身的妃色——那是种红偏橘的色调,其实与她平日的喜好相去甚远,但许氏认为这是大日子,总不能穿蓝着绿,便亲自和阮氏为她挑了这一身。不得不说做了娘的女人在审美上都会有新提升,妃色裙衫并不如红色那般夺目,可陆云岚生就雪白,双眸漆黑似夜,这样的亮色反倒让她看上去皓齿明眸,格外鲜妍。
为她行礼的是许氏曾经的闺中的密友,后来嫁给了一位孙姓侍郎,现如今已经是户部尚书了。宋夫人生得白胖,天生一张笑脸,见了陆云岚直道她好相貌云云……说的陆云岚都不好意思了,连许氏都笑嗔她,快娶儿媳妇的人了还这样爱玩笑。
“你还好意思说我,”宋夫人一瞪眼睛,假作生气,“你家英娘及笄时没轮上我,我可是记了好多年!”
其实作为嫡出的大小姐,陆云英当时及笄是淑妃亲自办的,宋夫人这话也不过是玩笑罢了,许氏如何不知道,她也把眼睛一瞪,笑骂道,“好你个泼皮!说起这个,你竟然一连生了三个哥儿,连让我给你姑娘行礼的机会都不给!”
宋夫人哈哈一笑,“得啦,改日我二小子成亲,还得请你上座呢!”
户部尚书宋大人家中没有嫡女,嫡子倒是实打实有三个,长子学业有成,如今在翰林院当官,娶的是门当户对的顺天府尹的女儿;次子如今十九,刚中了举人,三年前定了光禄寺卿家的女儿,也是行二,只等今年底便可成亲;三子还年幼,不过十四,如今正在国子监读书,十分上进。外人不止一次笑言,说这宋大人家教严厉,三子皆是上进,做他们家的儿媳妇定然是件好事。
许氏也曾动过心叫宋家娶了陆云英,只是宋家长子已然成婚,次子又与陆云英头一次定亲时候接近,三子尚还年幼,细算下来竟无一个合适的,这才作罢。
及笄礼的整个过程繁琐又漫长,饶是陆云岚做好了心理准备(且她曾经经历过一番),在礼成的时候还是觉得疲惫不堪。
纪凌这日当然是来不了的,但安国侯夫妇来观礼了,还准备了不少礼物送入风荷院。原本大孟氏就对陆云岚的举手投足满意,现在眼看着小女孩儿长成,少女风姿绰约,又将成为自己的大儿媳妇,她便忍不住高兴,连连拉着陆云岚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相比较上一世及笄后很快嫁入纪家给纪明河做妻子,这一世陆云岚收到了比往常更多的贺礼。其中还包括已经出嫁的陆云英、陆云梦,和不便前来的她的未婚夫纪凌。
陆云英年初时被诊出来两个多月身孕,估摸着再一个月便要生了,所以没有亲自前来,代为送礼的是陪嫁过去的大丫鬟明书——陆大小姐为妹妹准备了一副白玉、墨玉雕琢而成的棋子,供她平时把玩,陆云岚在收到时简直又惊又喜。
陆云梦准备的也出乎预料,竟然是一对温润厚实的羊脂白玉镯,上头还点缀着一些镂金花样,富贵逼人。这东西价值不菲,哪怕说是宫里赐下的也有可能,陆云岚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便嘱咐晚风好好地将这对镯子收起来。
至于纪凌,这家伙一年来断断续续送过来许多礼物,首饰盒里的簪啊钗啊,桌案上摆的书本纸墨,简直包罗万象。陆云岚实在想不出这回他送来的又是什么——顺带提一句,将礼物带进风荷院代为转交的不是陆承遥了,这回纪凌是以未婚夫的名义大大方方送进来的。
一只雕着曲院风荷图案的木头盒子,小巧玲珑,刻花精细。
陆云岚将那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头躺着一枚简简单单的同心结,下头还坠有一块祥云图案的碧玉,玉无杂质,玲珑剔透。她感到脸上发烫,随即又翻了翻,发现同心结的下面还摆着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诗——她简直能想象得出纪凌在写这句话时的神情。
【欲绾同心寄与谁?云上清风知我意。】
陆云岚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握着字条,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