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走出宁庆宫的。
打到第八十杖，太后终于叫了停。太监们立刻放开赫连明睿，又解开苏芷身上的绳子。苏芷立刻上前扶住他。
她一点事都没有，一寸皮肤都没伤到。那些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痛苦，他为她全部承受了。
可事情还没完。太后说，要是他能自己走出宁庆宫大门，就放过他们。
赫连明睿轻轻笑了笑，扒开苏芷的手，步履蹒跚，独自向前。
没人敢上前帮忙。
皇帝脸色阴沉，复杂。
太后阴森的目光从大殿深处射出，一直追随他们。苏芷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太后是多么希望他倒下。
但他没有。他就那样硬撑着，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往外走。
她跟在他身边，看他肩膀因疼痛而抽搐，血不断从衣服中渗出。她甚至比他颤抖得更厉害，连声带都无法控制了。她用尽浑身力气，也无法对他说出一句完整的“坚持住”。
这一刻她突然知道自己有多么孱弱，多么无能，甚至无法减轻他一丝一毫的痛楚。她以为她早已足够麻木，看到任何伤势都不会难受。
但她错了。她跟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去，眼泪也掉了一路。
她害怕他疼，害怕看见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每一次蹙起眉头，都令她心如刀绞。她不敢相信，原来她是那么脆弱，那么见不得他受伤。
她看见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
月光投下他们的影子，漆黑的影子互相依偎，落在四周如霜般清白明亮的地面，像是在雪原上艰难跋涉。
他们离终点越来越近了。
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急。
在跨出宁庆宫大门的那一瞬，她想起那天他抱着她从紫宸殿出来，走下天阶。那一刻他如同神祗般强大，为她抵御一切伤害，承担她的所有重量。
而现在，她的神祗受了伤。
他蓦地倒在她身上。他很重，但她撑住了。她头一次知道她这么有力气。
他用混合着揶揄和宠溺的口吻说，“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真大。”
她将他手臂搭过自己肩头，支撑着他高大沉重的身体，冲他笑了笑。
“吃饺子。”
她觉得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此刻的她一定是哭丧着脸。
但在他看来，却是娇柔的，可爱的，那双黑幢幢的眸子紧张地看向他，里面流淌着毫不掩饰的忧虑。
他惊讶地发现，她的眼角有一缕水光。
她流泪了。她在为他流泪吗？
一阵巨大的暖意从他心底升起。这个小女人，害他挨打，让他疼得直不起腰，现在还要让他心疼么？
太可恶了。
他要报复回来，把她吃干抹净。
“我要吃。”他说。
“吃饺子？”她不确定地看向他。为什么他脑子里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有轻重缓急？
“先给你上药，再给你做饺子吃。”她有些哭笑不得。
“不吃饺子。”他幽幽看着她，“吃你。”
……
玉漱殿内不时响起一阵痛吟。
白翰站在门口，脸上肌肉跟着抽搐。
白昭刚刚回来，正要进去复命，被白翰拦住。听见响动，他眉心一跳，问道，“怎么回事？”
白翰挠了挠头，“今晚在宁庆宫，苏婉婉犯了事儿，太后要打死她。殿下替她挨了八十棍子……现在正在里面上药……”
他声音越来越小，低头避开白昭的眼睛。
白昭阴森地扫视着弟弟，脸色突然变暗，拔腿要进去。
白翰赶紧拦住，小声道，“殿下不让咱进去。”
“那谁在里面？”白昭厉声问。
“还能有谁？”白翰撇撇嘴。
那个名字不用说，整个重华宫的人都知道。
白昭会意，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等候。
不一会儿，他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褚司衣？”白昭上前拦住人，小声道，“你那边的情况怎样？”
褚灵儿看他一眼，面色阴沉，不说话。
她现在毫无心思谈论所谓正事。
本来，在殿下最脆弱痛苦的时刻，陪在殿下身边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苏婉婉……
她注视大殿片刻。殿门紧闭，她被隔在外面。就好像殿下已经将她逐出他的世界。
她凄然一笑，不理会白昭，转身离去。
……
殿内宫灯闪烁，光线昏暗。橘黄的火光，让微凉的春夜有了些温度。
“轻点……”
赫连明睿趴在床上，大颗大颗的汗落在床单里，眉头都快蹙到一块儿了。
“再忍一下，很快就好。”苏芷从罐子里挖出一团凝脂状的浅绿色药膏，覆在他背上，轻轻涂抹。
她尽量不去看那一道道黑紫色的淤痕。每看一眼，她心里就被戳进一根针似的，疼得慌。
涂完药，她给他盖了一床薄被。轻薄如蚕丝，不会压到他的伤口。
“幸好没伤到骨头。那俩太监倒也知道手下留情。”苏芷蹙眉叹气，“只是这淤血恐怕半个月都消不了。”
“嗯。”赫连明睿不置可否。
苏芷收好药膏，给他掖好被角。做完之后，一时不知手该放哪里。
她想了想，问道，“你喝水吗？”
“不喝。”
“那个……冷吗？”
“不冷。”
“要不要灭几盏灯？”
“不用。”
“……”
听着赫连明睿冷冰冰的回答，苏芷感到自己仿佛是多余的。她局促不安站在他面前，试图找到话题。
“今天，谢谢你救我……”她小声说。
“嗯。”
“那个，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救我吗？”
她的声音更小了。其实路上她就想问。但她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一直憋到了现在。
她想听他说，她对他是重要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自己很可怜。现在的她，已经不奢求独占他的心了。
只要她对他是重要的，她就能满足。
她自嘲地笑了笑，却依然无法缓解紧张。她把目光移到帘幕背后幽深的黑暗之中，等待他说话，就好象等待审判那样难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感到赫连明睿在看着她。他的目光深冷，好似要看穿她的心思。她的心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良久，她听见他冰冷而平静的声音。
“你没必要知道。”
苏芷怔了怔。她玩味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但终究不是她想听到的。
她感到一阵失落，只好说，“我先回去了。”
赫连明睿幽幽注视着她，沉默无语，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要挽留她的痕迹。
宁庆宫的佛堂里，她对他说出那番划清界限的话之后，他虽然难受得紧，但毕竟是欣慰的。他着实不愿看到她为自己冒险。只要她能平安，就算失去了她的心，他也情愿。
可为她挨了杖责之后，他看得出来，她的决心已经动摇了。
看到她为他流泪的那一瞬，他甚至忍不住，想把真实的心意告诉她。
但他必须忍住。为了让她远离接下来可怕的风暴……
苏芷并不想走。她担心得很，恨不得整晚都在这里照顾他，看他入睡。如果他想喝水，或者伤口疼了，也能找个人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做，她只要看着他，笼罩在他干净的香味里，就足够了。
但是……他身边从不缺少照顾他的人。轮得着她吗？
现在，药上完了，能说的话也说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想到这个苏芷有些黯然，拉了拉衣襟，转身要走。她的脚步很慢。她想，要是他叫住她就好了。
“站住。”赫连明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芷心跳突然加速。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
赫连明睿看到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心口不由一软。她眸中闪着光，期待又紧张，好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小猫，突然听见主人叫她名字。
她回头的模样，让他心都要化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床边，“坐这里。”
苏芷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你要我留下吗？”
“不然？”
赫连明睿强作冷静。如果不是拼命压着，他现在的声音一定柔和得如同春风。
但他必须冰冷，强硬。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听出他的心意。
他看着苏芷在床边坐下。她实在是太紧张了。他从未见过她这么紧张。她十指交叠，双手不知放在何处，在衣襟上来回挪动着。
他看见她指尖包裹的纱布。心里不禁一疼。
“手上的伤可好些了？”他伸手去抓她手腕。
“好……好多了。”苏芷想抽回手，但还是被他抓住。他的手心很烫，指腹的剑茧刮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有些疼。她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掩饰道，“已经长出一小层指甲了，薄薄的，不疼了现在。”
赫连明睿依旧紧紧攥住她，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打量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水水的，好似在躲避他一般，看向远处。但她的逃避丝毫无用，她对他的依恋，早已全部写在脸上。她脸颊的红晕，还有眼角淡淡的笑纹……
他忍不住用力一拉。
苏芷猝不及防，靠倒在床上，发髻恰好散落在他枕畔。
她的香味窜进他鼻子，毫不留情地揭下他的伪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嗓子灼热干哑，心底某些疯狂的情愫突然涌了上来。
他紧紧抓住她手腕，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本来他想赶走她。
她为他上药的时候，她指尖划过他的背，除了疼痛之外，他竟然感到一丝酥麻。
那一刻他便知道不能再拖了。在她的蛊惑之下，他迟早会失去理智。
必须立刻让她走。
但他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不停说服自己，再等一等。或许今后他再也不能嗅到她迷人的香味，也不能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他的意志素来锋利而强硬，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
真是可笑。
赫连明睿自嘲地勾唇。他注视着苏芷明亮的眼睛，唇角的笑意慢慢变得柔和，心底那团温柔和欲望的混合物，渐渐膨胀，越过理智的封锁。
她近在咫尺。
她樱桃般红润的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话。
但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的声音被他堵在舌尖上，化作一声旖旎的喘息……
良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他终于放开他可爱的小猫咪。
苏芷把脸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你受伤了还想这种事……”
她有些生气。她觉着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玩具。但是……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她又隐隐觉得，他像是真的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时候，眸子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她搞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赫连明睿微笑，看着她通红的脸，瞳子漫过柔光，掩盖住某种滚烫的情愫。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种事？”
“我……”苏芷一时语塞。
赫连明睿捏捏她的鼻子，笑了。
“莫非你也在想那种事，嗯？”
“没有！”苏芷脸红到脖子根，大声否认。她感到被子里好像藏了个火炉，将她的脸烧得烫烫的。
她感到赫连明睿在摸她的头发。然后是脖子。他的手指在那个蛾子纹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揽住她的背。他的手指所及之处，她只感觉一阵电流窜过。
苏芷快急哭了。要是他再这么撩她，她肯定又会没出息的说，我喜欢你。
她身体僵硬，生生挺了很久。终于他停下，大大的手掌覆盖在她后脑勺。
她听见他温柔地说，“别想太多。我只想你陪着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躺在我身边。”
苏芷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喜悦。
又听他问，“你愿意这样一直陪着我么？”
我愿意！她的心立刻回答。但她的嘴唇犹豫了。她想陪着他，但是……待在他身边，她一定会伤心。她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她算什么呢？
苏芷深吸一口气，打算回绝。
但闻见他的味道，她又着魔般咽下了那个“不”字。
她说，“我愿意。我愿意陪你到任何地方，任何时候……”
天啊……她真的太没出息了！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敢看他。他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得意又满足吧？
看到他这种表情，她会非常难受。她被他控制，被他玩弄，像个傻子……
苏芷绝望透顶。她用被子捂住脸，但还是没逃过他，
他炽热的气息，突然覆在她耳后。
她听见他低沉嘶哑的嗓音，温柔地说：
“阿芷，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