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扬着马蹄飞速向前，他不会骑马，只知道不断的夹着马肚子不停的往前走，郊野处伸出的荆棘绿枝划破他的脸颊和头顶，木枝划过他的衣衫，疼痛刺破皮肤，他麻木向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就想问一问，为什么这段时间不来找他？三个月了，为什么不来找他？
凭借模糊的记忆，他从风阙城外驾马来到了华容宅，之所以记得这条路，还是因为围猎时走过一次，幸而他记性不算太差，依稀还记得这条路该怎么走。
马儿长声嘶鸣，扬着前蹄顿在了华容宅前面，莫山溪一个重心不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突然很疑惑，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和吟阑不能相距十步，否则就会神形俱灭而亡，如今昭明府与华容宅何止是十步，城郊离华容宅又何止十步，可是他依然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其实真的神形俱灭了也不错，至少心里没有了牵挂。
华容宅门前的绿荫长出了新的枝条，看着比之前要清新了许多，只是华容宅的大门紧闭，两个灯笼被风吹日晒雨淋得破旧发白，竟然也没有下人去换一下。
难道因为他这个四皇子不见了，所有人就都懒惰了么？吟阑又是个柔和性子，下人们犯错，他也定是舍不得责骂……
连下人出错他都舍不得责骂，又何况是对他呢？他很清楚，吟阑对自己的感情是真的，那一颦一笑是真的，为他伤心难过是真的，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绝望到无以复加，也是真的。
这样一个性子柔和，眉眼带笑的人，他怎么忍心去伤害他……莫山溪顿时懊悔不已，内疚不已。
吟阑连他潜伏了十六年的秘密都告诉了自己，还有什么比这个还要真实，他连北岳国的目的，不惜冒着要被他亲口说出来的危险，把十六年的大计都告诉了他，如此这般的信任，还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遑论他是北岳国的太子。
莫山溪忽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或许他也有自己不能言说的苦衷，更何况，吟阑不也说了么？他有个秘密想要告诉自己，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他应该，也没有想要有意隐瞒吧！
他应该，心里也是矛盾和痛苦的吧！
莫山溪深吸一口气，望着紧闭的华容宅的大门，缓缓的走了过去，如果是他来开门，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告诉他自己误会他了，太冲动了么？
可是这三个月来，他一直都和云幽穹住在一起，吟阑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这般花心后，又会不会想要理自己呢？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和云幽穹在一起，才没有来找自己吧！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又何必去热脸贴着别人？
可能，他心里也是有气的。
莫山溪扬起手指，却没有敲下去，他失魂落魄的走下台阶，也不知马儿跑去了哪里，现在他全身无力，无助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吟阑在，肯定会温柔的扶着他回房休息，肯定会给他煮好喝的八宝粥，肯定会悉心的照料着他，寸步不离。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却像横了一道银河，距离远到，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茫然之际，身后的华容宅大门陡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四皇子，是您么？您……回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一听便是丫鬟明珠的。
莫山溪茫然回头，见到满目含着泪水的明珠，明珠惊愕的上下打量着他，哭道，“四皇子，您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您怎么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莫山溪恍惚想起，从风阙城外回来的时候，沿途被好多枝桠给划到了，他木讷垂头一看，见原本干净整洁的蓝色锦衣上，竟然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腥红的血液沾染在衣服上，就连发丝和脸颊上也是一道道血痕，看着着实可怜了些。
莫山溪见着明珠，打心眼里高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喃喃的叫了声，“……明珠”。
明珠更是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泪流满面，就好像一直以来都压抑着什么情绪，看到他时终于忍不住大哭了。
他只觉得自己心头生疼得紧，有点呼吸不过来。明珠扶着他缓缓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四皇子，进去看看吧！”
要进去看看么？遇到吟阑会怎样？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他却若天上星辰，这样一来，且不是更让自己无地自容？
莫山溪急遽转身，不肯面对这一切。
明珠眼睛盯着空中某处，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声音里全是哭腔，“华容宅没有了四皇子，就是一处破旧老宅，只有四皇子在里面，这里才会有生机”。
莫山溪在华容宅里住了那么久，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在华容宅，他和吟阑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吟阑在书房里教他认字，在兰溪池里给他搓背，还有他们日日同床共枕的厢房，还有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四皇子，您……进去看看吧！”
明珠又呜咽着说了一句，莫山溪怔了怔，或许进去看看也好，这些时日，多少次做梦都梦到自己回到了华容宅，这里就像是他的梦魇一样，每次醒来，一切都成一场空。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或许，进去看看也好。
莫山溪缓缓点了头。明珠扶着莫山溪往华容宅走去，像在扶一个耄耋老人。
明珠把大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莫山溪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里面，院子里萧条了许多，院子里的灯笼都没有了，地面也像是很久没有打扫，落满了满地的枯叶和残花。
更奇怪的是，原本那一屋子的丫鬟小厮，守在门外窃窃私语听墙根，又或者聊八卦的人，通通都不见了。
这些人究竟干什么去了？难道只因为四皇子不在，他们就偷懒了么？
走进华容宅，一地的鸟儿突然从院子里飞走，他脑子里面陡然冒出一个词来：门可罗雀。
似乎，真的有些萧条和荒凉。
莫山溪十分疑惑，不解的看向一旁扶着他的明珠，刚这么看一眼，明珠就嚎啕大哭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云幽穹下令封了华容宅？现在只有云幽穹有这样的能力能办到了，毕竟整个云海都牢牢掌握在他手心。
他刚想启唇问什么，明珠就大哭着说，“四皇子你一定是想问，华容宅里怎么没人了是不是？”
莫山溪心道这个丫头倒是机灵，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明珠泪眼婆娑的看了他一眼，呜咽着说，“华容宅已经不是当初的华容宅了”。
当初华容宅虽不繁荣，但却雅致非常，白墙黑瓦布置得三步一景，来拜访的人也委实很多，只是大多数的人，他没见而已，还有院子里那一个个容易嘴瓢的小厮们……
“自打四皇子走后，这里就衰落了下来”。
明珠忍不住哭了起来。
可是，就算他走了，那吟阑呢？只要有吟阑在，他就不会让华容宅萧索下去。
他想开口问明珠，吟阑公子为什么不好好打理这处宅子，但是心口疼得难以言喻，他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
“如今这偌大的华容宅，只剩了明珠一个人”，明珠又说。
那么大的宅子，竟只有明珠一个人了，那其他人呢？他们又去了哪里？
莫山溪惊愕的看着明珠，满脸的不相信。
明珠扶着莫山溪走进宅子，宅中的座椅依旧被擦得程亮，只是原本喜欢坐那个位置的人，却不见了，空荡荡的座椅让莫山溪忍不住发怔。
吟阑……会不会道明身份后，已经回了北岳……
这是莫山溪最后的猜测，因为明珠说，整个华容宅已经只有了她一个。
若是，他真的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那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吟阑走了么？他真的不告而别了么？
明珠又擦了擦眼泪，说，“四皇子，吟阑公子给您留了一封信，奴婢这就去为您拿来”。
果真是……离开了么？
他留信，又会说什么呢？
明珠疾步走出屋子，不多时便取了一封牛皮信纸来，莫山溪顿住片刻，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他会写什么呢？会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么？会告诉自己，他的计划失败了，然后他要回去了么？
莫山溪心里迫不及待想知道一切答案，却又不敢拆开。
明珠又哭着说，“吟阑公子说，四皇子若是还会回来，那就把这封信交给四皇子，若是不回来……就把信烧了”。
莫山溪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一听便是吟阑的风格，他甚至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可是当初的人已然不再。
“四皇子，您和吟阑公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变成现在的样子？您不是最喜欢跟咱们这些下人说话的么？您不是最喜欢热热闹闹的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