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顾青洛就记得不是很清晰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玉轴府的寝殿,浑身疲软,像是跋山涉水到油尽灯枯,又像是被抽去了脊骨,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能够起身。
然后才知道,是顾吹梦赶去救了她。
但是东奉天被屠,天宝阁被毁,宗门百家死伤数百人,这梁子结下了,便再难得解开。
顾青洛只觉头昏脑涨,不想理会,兀自昏昏沉沉又睡了十多天,才有气力下床,去外面晒晒太阳。
萧承彦这时候还能跑过来探望她,她倒是有些诧异。
“你怎么样?”
“还好。你呢?就打算放着七星宗不管了吗?”
“我接回了萧氏的旁支,让他在管,我现在,只想能够去阿婉想去的那些地方看看。无事一身轻,也是好的。”
“你来是向我告辞的?”
“是。此一去,我便再不会管宗门中的是是非非。你是阿婉生前最为亲近和仰慕的人,所以我想提醒你一下,顾宗主,你与宗门百家闹成这样,错不在你,但其实也不在宗门百家。”
“我以为,你会说是因为我锋芒太露。”顾青洛轻轻笑了笑。
萧承彦看着她不见半分血气的脸色,觉得洛倾婉的去世在顾青洛心底留下的伤要比在他自己心底重得多。
仿佛阿婉的离去,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希冀,如今留下的是一个精致的躯壳,空洞、飘萍、茫然、无着落。
“世人本就如此,他们敬畏神明,风调雨顺的时候无比虔诚;可当神明有所偏颇,他们会做的从来不是审视自身,而是愤恨和埋怨,当所有人的怨念相通汇集,他们想的就会是将神明拉下神坛,看着他风光不再、狼狈不堪、沦为尘埃。然后说一句,‘看,神明也不过如此’。”
顾青洛仿佛不太在意地抬手挡住阳光,“随他们吧。如今宗门百家伤亡掺重,就算要找我算账,也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何况,这玉轴府哪是那么容易上来的?”
“那我就告辞了。”
顾青洛最开始以为这一别,真的是此生不再相见,在他临走时,还用洛倾婉的琴,为他奏了一曲离别。
却没想到,不久之后,萧承彦会重新趟进宗门百家的浑水,还为了救她断送性命。
不过到那时候,她也没有痛很久。
顾吹梦在萧承彦离开后,看着她恹恹的模样,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还是没力气么?”
“嗯,灵力聚不起来。”
“要不要让青云宗的人来帮你看看?照理如今你的伤都已经愈合,以你的修为,可以自行修复了才对。”
“不用了师父,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就不要再将青云宗拉下水了。可能是之前连番重伤,损了根基,我去闭关一段时日就好,不必麻烦。”
她闭关的时候,特意将登位典礼上青云宗送的那株风轻莲搬了过去,正值花期,花香清幽,勉强能让她不是那么难受。
其实她深知,自己并不是根基受损,而是体内的灵力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吞噬,让她日渐虚弱,不仅仅是无法自行疗伤,还损耗着她的心神。每每只有待在风轻莲旁边,才会稍微有所缓解。
她复盘过整个天宝阁的历程,可在她身上留下过伤口的兵刃太多,她根本无从甄别。
反而是在这次闭关的过程中,她总是梦到那个玄衣墨发、身带桃香的男子,而所有跟他一同出现的场景,总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
梦中的那个人,会将她裹在怀里,像是哄孩子一般跟她说话;会任她蜷在怀中,背书给她听;会跟她在冰天雪地中打架,点到为止酣畅淋漓。
不休息不做梦的时候,她会拿着那本《心经》到之前经常去的那一处念,逐字逐句,几分俏皮几分委婉。
她很多时候都在想,她缺的,其实就是一个肯坐下来支着头,听她念书的人吧!会在阳光下枕在她膝上,在她念累了的时候,接口背下去。
可她还来不及去深究为何会有这样的妄想的时候,就看到了雪域边境升起的各大宗门的求救信号。
“师父,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风传十殿阎罗暴动,说是凌墨尧要冲破封印出来为祸人间,十殿阎罗是他的先行军。宗门百家集结人马,前去平乱。”
“师父你?”
“傻丫头,我将天珑宗交给你,自然由你做决定。无论什么,师父都支持你。”
顾吹梦此时看她的眼神无奈又宠溺,看着她笑着点头,前去清点人马赶赴雪域边境,心中痛如刀绞。
他去找了宋君吟,得到的答案让他难以接受。
她被剥夺的记忆的确是与凌墨尧相关的一切,他与她相爱,丢失的是一颗真心。
宋君吟反复占卜之后的结果,有两种。
第一种,如果她想起来,必然不会放任凌墨尧受苦,但凌墨尧如今已然堕魔,放出来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两人共同为祸天下,或者是,顾青洛死于凌墨尧手中,苍生受戮。
第二种,不告诉她,她想不起来,但那样的话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恐怕与宗门百家难以共存。
就希望经过这一次,天珑宗能与宗门百家重修旧好吧。
顾青洛率人抵达雪域边境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混乱,四处乱窜的魔气和阵脚已乱的宗门众人,哪一方占上风哪一方有优势很明显。
她抬手升起一道结界,青光拔地而起,暂时将魔气阻隔。
众人见她来,一瞬间都将目光集中过去,却集体噤声。
他们亟待顾青洛的援兵,却又碍于天宝阁一事,拉不下脸来请顾青洛出手,一个个涨红了脸,在面子和生命之间摇摆不定。
“顾宗主,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大家伤势都不容乐观!”在这种尴尬万分的时候,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恐怕也就只有青云宗和禅心宗,白拂岚朝着顾青洛走过去,“顾宗主……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恐怕是天宝阁一战还未复原。”楚玉倚持着千月剑走过来,“顾宗主,你这次带了多少人?如今不仅仅十殿阎罗渐渐破开了封印,它连带着这雪域绵延千里的雪线,都群魔涌动。”
顾青洛这时候不想去跟他们纠结,为什么要在宗门百家本身就元气大伤的时候来招惹十殿阎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将雪域边境其他魔物封印,再集中力量讨伐十殿阎罗。
她吩咐手下的人带着宗门百家其他弟子分散到各处。毕竟,除了十殿阎罗,其他的魔物大多威慑不大。
白拂岚抽了个空探了探她的脉搏,却在一瞬间脸上血色尽退,“怎么可能?”
“怎么?有什么对?”楚玉倚深知以白拂岚稳重的个性,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胡说,心中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宗主这模样,是中毒了!中的还是玉碎!玉碎是青云宗唯一一味没有解药的毒药啊!”
反而顾青洛听着这个消息,倒不是很震惊,“我还能活多久?”
“顾宗主,你感到体内灵力难以凝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宝阁一战之后。”
“已经有一个半月了。玉碎,会在两个月内将宿主体内的灵力抽空,中毒之人,不可能活过三个月。”
顾青洛点点头没对此表现出太大的反应,“楚宗主,麻烦你去将宗门弟子按照这个阵法安排,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撑不了太久。”
“顾宗主你,多保重。”
白拂岚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塞了一堆丹药给她,叮嘱道:“一定要保存体力!”
她抽出桃夭剑,剑身青光缭绕,无数的剑影随着她挽出的剑花朝着结界之内的十殿阎罗扫去。
十殿阎罗尖利的獠牙啃着结界上的青光,长舌上混合这血水的涎在结界上留下无数道黏虫爬过那般的痕迹。
“你拿着桃夭剑,力量却似乎变弱了。”十殿阎罗合体之后,尖长的红指甲娇羞一般掩着嘴,巨大的狐尾铆足了力气朝着顾青洛设下的阶级狠狠甩去。
破风声如同刀锋破开空气的冥响,打在结界之上只听得“嘭”地一声,青光碎了满天。
顾青洛看了一眼身后还在调整方位的众人,提着桃夭剑便是一阵横扫,锐利的剑气在魔气笼罩之中破开几道凛冽的月华。
在十殿阎罗接招的间隙,她吞了几颗丹药,才再去面对魔物。
以前不觉得,到现在才发现,天珑宗的修炼功法,对灵力的消耗量是真的让人叹为观止。凭顾青洛如今只剩下一半修为的身体,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虚汗就遍布了整张脸。
楚玉倚支在她背心,“顾宗主,阵法已经布置好了,下面如何?”
顾青洛为躲开十殿阎罗的攻击退出去老远,最后在一块山岩上落脚,她喘了口气,“各自以宗徽启阵。”
楚玉倚照着她的说法去安排,霎时五颜六色的灵光在暮色中亮起,旋转的符文阵仿佛雨后春笋般窜天而起,很快就盖过了十殿阎罗魔气翻滚的高度,再从极高的天空罩下来,像是一张网。
“嘭”、“嘭”、“嘭”,沿着雪域边境,此起彼伏的天珑宗的告急信号在暮色沉沉的天空炸开。
顾青洛心里一急,心神不稳,作为阵眼承接十殿阎罗所有攻击的她,一瞬间就被重击捶在胸口,喷出一口血,靠着桃夭剑才没有直接软倒下去。
“宗主!这是陷阱!我们的人都被宗门百家杀了!啊!”
远远传来不知是谁的咆哮很惨叫。
顾青洛愣了愣,下一个重拳再次透体而过,这次她真的无力再支撑,倒了下去,从山岩直直坠下,被萧承彦接住。
“你果然在这里。这不过是个要将你铲除的陷阱。”萧承彦看着狼狈万分的她,苦笑着叹息。
顾吹梦填补了顾青洛的地方,一上去就口吐鲜血不止。
“对不起丫头,是师父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