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婉一脚将门踢开。
里面很黑,意料之中。毕竟,凌墨尧肯定来不及点灯。
她小心翼翼地踏进一只脚,从侧面扑上来的魔气仿佛利刃一般朝着她的脚斩去,惊得一旁的萧承彦赶忙打出了蓬莱扇,挡了下来,将洛倾婉拽了回来,才惊魂未定地出了口气。
“小心一些,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萧承彦将她拽在身边,严肃道。
“宗主……”铭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却根本没有人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
“这该如何是好?这里面魔气浓重,根本进不去啊,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苏绾云闻言,当即盘膝而坐,金桐琴横在膝上,起手弹了一曲凝神安心的曲子。
一旁的楚玉倚见状,也即刻盘膝坐下,吟诵《心经》。
宋君吟感受着里面的魔气渐渐平静下来,倒是很是诧异地看了楚玉倚和苏绾云一眼。倒是没有想到,菡萏宗跟青云宗能够安抚现在的凌墨尧……
等到房中的魔气平静下来之后,洛倾婉刚要踏进去,墨月从侧面递过来一件披风,“这是尊主的衣裳,或许……能够让宗主不是那么排斥?”
洛倾婉接过那件披风披在身上,安抚地拍了拍萧承彦的手背,才踏了进去。
房中很暗,只能借助透过关着的窗棂的微弱月光,判断出凌顾二人在床那边的方向。但是对于修炼之人来说,已经足够洛倾婉看清房中的情形。
凌墨尧抱着顾青洛坐在床上,那株风轻莲开花了,却被凌墨尧弃如敝履地扔在床下。
他自己抱着顾青洛,闭着眼,跟她偎在一起,却是满头白发,触目惊心。
“姐姐!凌墨尧!”
听到她惊慌失措的喊声,众人才纷纷急切地冲了进去。
宋君吟顺手点燃了房中的烛火。
白拂岚连忙两步赶到床边,把住了凌墨尧的脉搏,“虚耗过甚,损耗过度,虚弱至极。”然后他又为顾青洛把了脉,瞳孔猛地放大,“……这……”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洛倾婉心跳几乎要蹦出胸口,差点就要揪着白拂岚的衣襟。
“顾宗主……顾宗主……已经去世了……”
“不可能…!!”洛倾婉一把将人推开,甚至几次想将凌墨尧抱着她的手臂也扒开,却无论如何都掰不开,她咬着牙,叫了顾青洛两声,无人应答,“姐姐!呜呜不会的呜呜呜……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你快醒醒好不好……”
“阿洛,我们先救凌墨尧,乖。”萧承彦将洛倾婉强行扣进怀里拖开,那模样就跟他们还在群玉山凌墨尧被梼杌咬的那次,他也是这样将洛倾婉拖开。
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烂漫无辜的小姑娘,而如今,她接连失去,亲眼看着亲人一一离世,此刻软在萧承彦怀中,眼睛直直看着顾青洛的方向,眼泪无声如雨滑落。
萧承彦挡住她的眼,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却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有什么在失去,从指缝间滑走,做什么都是徒劳。
“阿洛,别看了。还有我,我陪着你。”
“可是我……我好痛啊,浑身都痛……”她将自己紧紧蜷在他怀中,却仿佛无论如何都像是温暖的港湾被冲开一道裂口,冷风灌进来,无处可躲。
等到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凌墨尧的情况稳定下来,已经是黎明时分。
东方的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以下跃上来,将整个雪域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黄。
“怎么会……”白拂岚苍白着脸,捂着胸口深吸几口气,捡起床下的那株风轻莲。
明明之前视如珍宝,明明之前连个花苞也没有,现在却随意丢弃,还花苞盛开。
他看了看凌墨尧刺眼的满头白发,目光移到了被他死死箍在怀中已经没了呼吸的顾青洛身上。
恐怕是为了救顾青洛,强行用了缩时之术,才导致自身耗损严重,但造化弄人,最终还是没能赶上。
而且,到现在,他才知道,凌墨尧身体中没有一丝完整流转的灵力,而全都是魔气,这就代表着他早已堕魔,至于为何没有失控,恐怕就是因为顾青洛在。
也不知救回他,是福是祸啊。
众人在听雪城落下脚,但哪怕一下子住了这么多外人,整个听雪城却依旧静得可怕,众人连呼吸和心跳都恨不得没有声音,生怕一不小心,唤醒了沉睡中的怪物,再次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洛倾婉仿佛真的是哭累了,就这样外在萧承彦怀中睡了过去,手却一直拽着他的衣袖不让抽开,甚至萧承彦一有要起身的动作,她就跟了过去,整个人极度没有安全感。
宋君吟去了当年除夕的时候凌墨尧送顾青洛灯火漫天的地方。
一切依旧,只不过如今这满地的祈愿,已经不能够保佑那两个人了。
他负着手笑了笑,难得地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如今,就只等凌墨尧醒来了,醒来了,就能够来一场腥风血雨,将一切推向他预设的轨道。
他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他以为要说服众人救凌墨尧,还要花费一番功夫,但可能是因为才刚得知之前的林林总总都是叶玄霄设的局,而这次顾青洛算是救了天下苍生,他们急需要找个地方释放自己的愧疚之情,以减轻心里负担,才做事如此不经过大脑。
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就这样众人心惊胆战地过了两天,凌墨尧才在午后醒来了。
顾青洛仍旧在他怀中,他扯了扯嘴角,落了一个吻在她额头,却突然将她拥进怀里,浑身颤抖,久未说话的喉间吐出“阿洛”二字,却仿佛含砂带血,将浑身磨出道道血肉翻起的伤痕,仿佛被生生拔下一身龙鳞。
只是他眉心的红痕越发鲜红欲滴,眼底渐渐铺陈开了血色,脸色却仍旧极白,将整张精致万分的脸,衬得妖冶无匹。
听闻他醒来的消息,所有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围到了他的院门口,却只敢推着洛倾婉进去探查情况。
雪域的晴日不同于外头的任何地方,在这里,天空蓝的如同一块无垢的玉石,被满眼的白色拥簇,雪原上卷起的雪霰飞舞如同流萤,缥缈地安静。
洛倾婉看着凌墨尧抱着顾青洛,坐在院中的秋千上,那个秋千从巨大的冰雪凝结的树丫间垂落下来,每一次晃动,都会有簌簌的白雪飘飞仿佛春日的柳絮,又似春风中扑面而来的杏花。
她记得在问殿台的听雪阁外,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那里有垂下来一个秋千,听墨雪说,之前姐姐住在听雪阁的时候,凌墨尧总是喜欢跟姐姐抢那个秋千,到最后,向来都是凌墨尧抱着姐姐,两人一同坐。
他们可能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可能研究着天上的星宿,或者仅仅只是彼此依偎,与春日的风、夏日的雨、秋日的光和冬日的雪,彼此岁月静好。
可此时他们两玄色和青色的衣襟交织,白发与墨发一同垂落下来,风掀起衣角的时候,唯一的艳色,是他红色的中衣和她青衣上凝结干涸的血迹。
洛倾婉突然忍不住鼻子一酸,连忙捂住了嘴。
凌墨尧很是宁静,只是手下意识地一下一下抚摸着顾青洛的长发,就像以往千百次哄她入睡一样。
“凌墨尧?”洛倾婉叫的声音极小极轻,像是不忍心惊碎他的梦境,轻轻地缓缓地走过去,生怕贸然踏进他的领地,会被当做入侵者处决。
出人意料地,凌墨尧居然抬起头,那张太过苍白的脸,衬得他的五官已经是超出世俗所见的妖冶,更像是深山老林中修炼千年成人的精魅。
“所有人都在吧?那也好,免得我去请。”
洛倾婉因这一句话心跳如雷,整个人像是突然张开了刺的刺猬戒备起来:“你想干什么?”
凌墨尧缓缓摇头,目光落回了顾青洛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却仍旧跟他看活着的顾青洛一样柔情似水的眼神,“我准备跟阿洛,成婚。”
“成婚?”洛倾婉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呆滞地重复了一句,“成婚?!”
“很奇怪吗?阿洛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啊。我们成婚,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凌墨尧挑了挑眉,显出一丝意识之外懵懂的疑惑,却没有生气。
“……可是……可是,姐姐她,已经去世了啊……”
岂料凌墨尧只是敛去了神色,低低道:“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就算是死了,也应该成为我的妻子,墓碑上刻上我的姓氏,入我凌氏的祖坟,与我共墓同棺,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在奈何桥边等着我。”
洛倾婉闻此言,看着顾青洛仿佛只是深深睡去了的容颜,沉默半晌,才道:“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我已经让墨雪去采办嫁衣了,你帮着铭河去布置现场吧,你跟阿洛从小一起,肯定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需要什么,直接传信回问殿台,让姚瑾准备。”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时间够吗?你说个能准备好的时间,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就明天吧。”洛倾婉实在是忍不住了,丢下这句话就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萧承彦怀中,抱着他整个人都忍得颤抖。
众人看着她,又不好去打扰,只能站在一旁白白着急。
“阿婉,怎么了?他……情绪怎么样?”
“他说,他明日与姐姐成婚……”
满座哗然。
“冥婚?”
“是不是他还没有接受顾宗主已经去世的事实……”
洛倾婉摇头,“他很清楚,只不过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姐姐葬进凌家的祖坟,与他生同衾死同穴。”
众人面面相觑。
自从问殿台跟玉轴府的这两人下山之后,好像就真的仿佛天造地设一般,从来不曾分开。
按道理来说,像他们这样天资过人、样貌出众的世家子弟,哪怕是身有婚约,也应该不乏追求者。可他们两,硬是从来没有这种桃花。之前闹得比较大的,问殿台的大管家紫苑姑娘算一个,但也处理得极快。
导致,在世人眼中,他们就该是一体,就该陪伴在彼此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如今顾青洛已亡,放眼整个宗门,竟然找不出一个人,能够与凌墨尧匹配,仿佛放谁过去,都是对他们两的亵渎。
“他还说,既然众家都在,那问殿台就不发请帖了,请大家留下来做个见证。”
“这是自然。”立刻便有人应和道。
洛倾婉交代完,便拉着萧承彦往大厅而去,其他人各自散去。
宋君吟疑惑地邹起眉头,这跟他想得有些出入啊。
他看了看一派宁静的小院,想了想,还是提步而入。他不信,顾青洛死了,视她如命的凌墨尧会平静静静地举办一场冥婚,再无反应。
可凌墨尧仿佛感应不到他进来了,仅仅是看着怀中的人,轻轻地温柔地说话。
“阿洛,我们之前说过的,要一起白头到老……你看,我现在头发都白了,是不是也算陪你走了一辈子?”他似乎是低低地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顾青洛的手,一根一根地把玩。
“可是,你真是个骗子。”他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你说过这天下绝对没有什么比我重要,结果,你却为了那群不相干的人,丢我一个人。我不打算原谅你,所以,你该怎么哄哄我呢?”
“就让这里的人,都陪着我下去找你好不好?”凌墨尧仿佛有些兴奋,眼中不曾散去的红芒在这一瞬陡然一亮,“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们,这么重视他们,我就把他们统统带下去找你好不好?我在生气,你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哄好我不是吗?”
宋君吟见此,悄悄退了出去。
正中他下怀,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