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凌墨尧磕磕绊绊地把来龙去脉说完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
“阿尧,你会保护好她是吗?”宋寻氤沉默半晌开口问他,语气中却没有疑问,仿佛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答案。
他能够为了救她耗尽毕生修为,为了抹去她的弱点放半年的血,甚至这种明明已经是堕魔的状态,仍旧凭着最后一丝神志守着她……
她作为一个母亲,也没什么好说的。
白绍熙敲门进来,被凌墨尧杀意凛然的眼神逼得退了几步,等看到顾青洛身上靛青的光缭绕,才松了一口气。
“羽夫人,我是问殿台的医师白绍熙。”
宋寻氤点点头,拍了拍凌墨尧的肩,跟白绍熙一同出去,“阿洛换血就是你主导的是吗?昨夜她灵力大肆消耗,却也因祸得福,阿尧血中的魔气随着灵力亏空也泄了出去,如今她正在恢复,只不过这恢复的时间……”
“以顾宗主的修为,这一睡不下于五天,一来是适应新的血液,二来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填充扩张的气海。凌墨尧的修为有半数已经化成了顾宗主的,说来这也算好事。”
宋寻氤皱了眉,“那阿尧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凌墨尧按道理来讲,昨夜就应该堕魔的,但不知为何,他能够将被魔气激荡的杀气压制下去,仿佛驾轻就熟……可这样,其实也坚持不了多久。”
“多久?”
“应该等不到顾宗主醒来。”白绍熙说得诚恳,“而如果群玉山的那位去千凌渊加把火……甚至凌墨尧立刻就会甚至全无。”
宋寻氤轻轻笑了笑,“你知道阿尧父母的残魂养在哪里吗?”
白绍熙看着宋寻氤走进听雪阁那间除了凌墨尧就只有他去过的房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间房连顾青洛都没来过。
虽然问殿台很大,房间众多,但顾青洛的衣食住行基本都只在听雪阁,她也曾问过凌墨尧这间房是干什么的。
当时凌墨尧只是些许沉默,然后揉了揉她的头,温柔地说:“等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就跟你说。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顾青洛甚少见到他为难的模样,见此情形也只能心软地点头。
她不是不想知道,只不过对于凌墨尧,她就是这么没有原则。而且,后来事情太多,渐渐就忘记了。
白绍熙之所以去过,还是因为要去帮忙安置他父母的残魂。这也是为什么他深知顾青洛对于凌墨尧的意义,甚至对于他种种自残来保护顾青洛的做法,不置一词。
宋寻氤推门而入,一阵柔和的光仿佛从水滴中沁出来,瞬间就让人身心舒畅。
整个房中,缠绕着无数的滴水铃兰,常开不败的白色花朵中心,花蕊的光芒汇成了一片浅青的海洋,照亮整个空间。
房中的陈设很简单,让宋寻氤惊呆的是,挂在各处的墙壁上的画像。
有大雪纷飞、有桃花烂漫,有旌旗烈火、有草长莺飞,有宫宇楼阁、有飞瀑流湍,四时之景、人间风物应有尽有,而所有化作中的主人,都是顾青洛。
可画中的顾青洛跟现在在下面房中躺着的那个人,却并非完全想象。
宋寻氤一幅一幅看过去,只觉后头几乎所有的画中人,眉宇间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仿佛被人世撇在茫茫雪原的幼崽,不知何由不知何故,却只能只身在一片寂静中踽踽独行,不知归途。
其中有几幅画甚至分不出是构图还是根据现实描绘。
那上面画的是雷电轰鸣中顾青洛持着于归剑停在半空的模样,青衣猎猎目光如电,四周黑色的魔气翻腾,甚至有横亘夜空的狐尾,在一片火光曳曳中张扬放肆。
可宋寻氤得到的消息,明明是顾青洛用阵法暂时封住了于归剑,从未将它握在手中。
另有一副,绘着大片开放的金色的菊花,无数金色的蝴蝶环绕在她周围,而她仍旧是孤身一人,在一片繁花似锦中长发飘飞,眉眼间是倾城日光都无法照亮的落寞。而画的左上角,有一条龙探出的半边身躯。
食灵菊、迷迭蝶。无生谷。
既然已经有了这条龙,那必定不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在群玉山进入无生谷的时候,可后来的除杌之战,顾青洛并没有再幽人谷对战梼杌,无生谷幻境……不可能被她碰上。
还有一副,绘的是天宝阁的金顶,顾青洛一人对着人山人海叫嚣不止的宗门百家,物华天宝刺在她的肩头,她神情凄绝,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这才是昨晚发生的事,别说顾青洛并没有受伤,单看落款的日期,是天苑五十七年。那个时候,顾青洛应该好好待在玉轴府,还不曾碰到过凌墨尧。
还有一些画,宋寻氤来不及一一看过。
她沿着白绍熙给的指引,来到一面巨大的铜镜面前,手中结印,层层的波纹从镜面扩散开去,涟漪散开,出现一个入口,有寒冷的风从里头吹出来。
一时滴水铃兰花蕊摇晃不止,满室浅青的光随之荡动。
宋寻氤提步而入。
走过一段曲折的洞府,又破开一道结界,一幅宁静至极的画面映入眼中。
青山碧水,回廊曲折,一栋青竹搭建的阁楼掩在一片盛开的桃花中,往近处来,是萋萋芳草,一方碧绿流水的塘,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簇簇睡莲开放,小桥横跨其上,连接着回廊,直通到爬满紫藤萝的廊檐。
这其中有莺飞蝶舞,百灵婉转,而且灵力极为充沛,简直是避世的最佳之地。
白绍熙说过,凌御风跟纪卿云的残魂养在竹楼后面的一处山壁上。
宋寻氤拿着装了凌墨尧的血的瓷瓶,提步往竹楼后面而去。
果然看到一处生满灵草的山壁,养灵匣稳稳放在一处凹陷处。
宋寻氤将匣子拿下来,把鲜血滴上去,之间匣子发出一阵光芒,便从闭合的缝隙处自动展开,一阵青烟一般的雾气从中飘出来。
“纪姐姐……”
“阿氤?!”纪卿云跟凌御风听出来不是凌墨尧的脚步声,却怎样都没想过会是宋寻氤。
当年揽君坊没得不明不白,羽潇舒也死得不清不楚,连他们的孩子也不知所踪……哪怕当年以问殿台的力量,也没有查处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么多年之后,宋寻氤却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们原以为,她跟羽潇舒双双去世了。
在纪凌二人面前,宋寻氤也不过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就跟当年那个不懂世事天真娇蛮的傻姑娘一样。
还能再见,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上天恩赐。
等宋寻氤哭够了,平复了情绪,才皱着鼻子擦干了眼,跟他们两说起当年事情的原委,甚至连她是君氏之后,也一并坦白。
“阿氤,你的意思是,如今阿尧与十殿一战不可避免?”
“宋君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心想要登神,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不会放弃。”
纪卿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师父之前预言的后一句么?‘冰蛟化龙,四方血染,万灵为祭,魔现、神灭,天下乱。’”
凌御风略作沉吟,“如今冰蛟化龙已经实现,四方血染、万灵为祭,这个有待考证,后面的魔现、神灭,魔指的是十殿,还是阿尧?”
“神灭,指的是阿尧还是阿洛?”宋寻氤也问。
“你们别都看着我啊,我也不清楚。当年我跟阿潇在预言出来之前就下山了,后来预言一出,师父就仙逝了,我们也没机会详解。只不过无论如何,天下大乱是免不了了。对了,阿尧有半个多月没有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寻氤深吸一口气道,“青陵君被杀,宗门百家为此跟玉轴府撕破脸,阿尧之前为了救阿洛耗去了毕生修为,昨晚,阿洛为了救我跟阿彦荡平了天宝阁,现在正在昏睡。”
纪卿云“嗖”地站起来,“阿尧是灵魔双修,救阿洛肯定只能用灵力……那现在,他……”
“纪姐姐,阿尧现在已经堕魔了,只不过还有一丝执念,没有失控。我来就是为了跟你们说这事。”
“……你别说你要做什么傻事?不行!绝不可以!”
“纪姐姐我……”
“不行!你是阿潇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现在你在我们面前,绝不能让你再出事!就算是为了阿尧,也不行!”
宋寻氤听着纪卿云把她一顿数落,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纪姐姐,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君氏的命运不是你的错,你值得更好的人生。”纪卿云虚虚地擦她眼角的泪。
“纪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十殿一定要跟阿尧一战吗?”
“因为阿尧是仙胎?”凌御风回答,“十殿并非没有霸占天下的野心。”
宋寻氤点点头,“对,当年我之所以敢将阿洛放在雪域,是因为阿洛身上有阿潇留下的契约,十殿没办法侵占她的身体。可若是阿尧被十殿侵占,后果不堪设想。所以……”
“不行!”凌御风打断她,“阿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救阿尧而死,阿洛怎么办?何况,我相信阿尧,他不会轻易被十殿打败。”
“可是现在的宗门百家根本经不起太大折损,十殿之后,还有宋君吟虎视眈眈。如今的宗门百家,青陵君仙逝,萧逐曜已亡恐怕连遗体都被控制,顾吹梦灵力尽失,其他的根本不够看。一旦阿尧跟阿洛出事,必败无疑。”
宋寻氤说完郑重地看着他俩,“纪姐姐,凌大哥,我被宋君吟囚禁这么多年,错过了太多,但我的阿洛也好好地长大,还被阿尧捧在手心里呵护,我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宋君吟的修为深不可测,单凭阿洛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只有阿尧能够将十殿的力量吞噬,他们才能有胜算。”
纪卿云跟凌御风沉默,虽然无话可说,却还是拧着眉。
“好啦,大不了我看看能不能留一缕残魂,让阿尧也把我养起来,可以吧?”
“你跟阿洛说过没有?”
宋寻氤本来微微勾起的笑就这样凝在了嘴角,在纪凌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将养灵匣合上。
“来不及了。”她望了望湛蓝的天,一滴泪滚落,从草尖落下去,渗进泥土中,只见一阵微茫闪动,草地上开出无数乳白色的小花朵。
看来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哄阿洛的。
她笑了笑,郑重地将养灵匣放归原地,“纪姐姐、凌大哥,如果有一天阿洛问起来,就说我能够有所选择,已经是幸运。让她把握好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