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尧同样掉入了一个幻境，但他这边却是跳过了之前的所有，直接到了最后顾青洛身死雪域那一段。
他上辈子见过一次，却还是因为强行动用血契跟一众魔物立下契约，整个人都匍匐在雪地上，只听到声音，看不见到底是怎样的惨状。
可这次，他看见了。
他看见——
顾吹梦为了救她，挡在她身前，一柄长剑贯穿胸口，血流下来，像是被艳阳融化的雪水，让他不寒而栗。
顾青洛苍白的脸上被溅上了血滴，衬得她像是零落破败的高岭之花，被拖进烟火，碾进尘泥。
她扶着顾吹梦倒下来，无措地捂住他的伤口，却怎样都压不住，“师父。”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看着顾吹梦张合的嘴，凑过去听，却连一个气音都没有等出来。一滴泪从羽睫上砸下来，沿着顾吹梦合上的眼滑下去，染得她一身青衣血色斑驳。
“啊！！！！！”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刀光剑影都没能再入她的眼，她将顾吹梦的遗体挪到靠着山壁安置好，才站了起来。
一时风动如海。
如果失去洛倾婉的顾青洛，还有对于对于顾吹梦的孝道，对天珑宗的责任，对世间正义想要守护的心。那么此刻，当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破灭的时候，她心中最后一丝星火在寒风中倏地吹灭，只留下几丝余灰散去。
凌墨尧看着一向讨厌与他人触碰，讨厌鲜血的顾青洛，掐住长剑主人的脖子，手一紧就捏碎了他的喉骨，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人甩了出去，砸在一旁的山石上，像一块破布一般摔下来，再没有声息。
而本该听顾青洛的话远去的萧承彦此刻却折返回来，最后被围困在一处山崖，被万千流矢穿心而亡。他临死的时候看着天边的夕阳，将那柄月痕摁在了心口，微微勾起唇笑了。
只是一缕神魂的凌墨尧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哪怕他手指掐进了手心，后牙槽咬得出血，封在他面前的那层涟漪却纹丝不动。
凌墨尧上辈子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在最后的雪域之战中，他能够强大一些，能够将她救下来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可是当他稳稳地坐上宗门第一人的位置的时候，感受着天地寂寥，却不得不承认，就算他当时能够救回顾青洛的命，却救不了顾青洛的心。
那个时候的顾青洛，已经是强弩之末，她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留在人世的理由，她分明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毫无求生欲。
如果她还记得他，他或许还能够给她支撑，可她已经不记得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所以凌墨尧也曾很极端地想，顾青洛死了或许还好一些。
将混乱不堪的世俗留给他去清理，将黑白不分的人间留给他清洗，也未尝不可。
“十殿，你到底想干什么？”凌墨尧看着顾青洛被十殿阎罗吞噬，最后飘落的一截青纱被叶玄霄丢在风中，闭着眼压抑着自己想要大开杀戒的暴戾，沉声问。
“我不过是将你们最为恐惧的东西铺陈在你们面前。果然，你最怕的是顾青洛死，也不对，你怕她被肮脏的俗世拖入泥潭痛苦挣扎。”
十殿的神魂在凌墨尧面前凝聚出来，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你虽然怕，却没有堕魔，也是难得。”
“但凡这样的幻境，失败的话都需有些代价，所以你付出的是什么？”
“不，我很公平，你们在幻境中的同时，我也在幻境中。如今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我的一个投影。你都不担心那丫头么？”
凌墨尧皱起眉片刻却笑了笑，“阿洛最怕的，该是她的亲人离开，她认定的真理正义被推翻。但她知道有我在，所以就算伤心，也不会溃败。你呢？你怕什么？有什么是你怕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回答你？”
“因为你是十殿的善念。就算是海浪翻滚，也会在浪花之间有空隙，你便是那些空隙。”
十殿出人意料地笑了笑，衣袖一挥，漫天的风雪出现在两人眼前。
居然也是雪域！
一个不到两岁的奶娃娃，走路已经很稳，她穿着白色蛟皮制的小皮袄，怀里抱着一只手掌大小的小狼崽，很是认真地跟着十殿。
“阿洛？小时候的阿洛？”
十殿笑而不语。
谁能想到，一时兴起养起来玩儿的小丫头，会成为这个呼风唤雨的魔物心里唯一的柔软？
“殿殿，你等等我呀！”
小女娃紧跑几步，伸出一只手够到了十殿的小拇指，拽在手里不放。
十殿蹲下身来，揉她的头，“都说了抱你走了，你又不肯？”
“我长大了。一岁九个月了！一岁九个月的狼崽崽都能在雪域跑了，我才不要连狼崽崽都不如！会被它们笑话！”小女娃撅着嘴眉眼间都是倔强。
“早知道就不该教你听狼语。”
“你又不跟我在雪域跑，没有狼崽崽，我跟谁玩呀？”
“我怎么不跟你跑了？我说那么多次带你到天上看看，是你自己不愿意啊？”
“天上只有云，哪有地上好玩？”小女娃抓着他往前走，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得一丝不苟，只不过苦了十殿，她走四步才够他跨出一步。
“这小狼崽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跟狼王说了的，把小崽崽抱回来几天，我会送回去的。对了我看到悬崖上有一朵花要开了，很漂亮呢！”
“想要吗？想要我去摘给你？”
小女娃停住脚步，“殿殿，让它开着挺好的，摘回来干什么？”
凌墨尧看着一大一小相携而去的身影，很是疑惑地问道：“为什么阿洛要这样叫你？”
“十殿说的名字。”
顾青洛一阵无语，可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有梦魇一般的东西出现，“所以，十殿究竟怕阿洛如何？”
“他怕顾青洛被冰蟒咬，怕顾青洛被银鱼追，怕顾青洛一不小心陷阱哪条深壑……最怕的，却是有一天顾青洛会带着他的爱人，回来要置他于死地。”
正说着，就看到幻境中风云变色，顾青洛伤在了冰蟒口下。
“其实被冰蟒咬十殿并非没有治愈的方法，但是自古被冰蟒咬过的人，都会终身畏惧蛇，这是十殿不想看到的。”
凌墨尧皱眉，难怪上辈子顾青洛被冰蟒咬过之后，见到蛇就会脸色发白。
他看着十殿为此将整个雪域的冰蟒屠戮殆尽，想着自己也做过一样的事，心中不是滋味。
而如今的情况，不就是十殿最不想面对的？
难怪第一次他与十殿在千凌渊相见，十殿便笃定，他们二人之间必有一战。
可幻境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十殿被顾凌二人打散之后，没过多久，凌墨尧却负了顾青洛，将天珑宗瓦解，玉轴府剿灭，将她身边的人一一置于死地，顾青洛在孤立无援中凄凉地死去。
“既然我们三人都在幻境中，那如果我们出去了，会如何？”
“如若你们二人都没有失去控制，而十殿却失衡，那么他的修为七成会被这个幻境献祭给你们两，由谁受取看你们二人的意愿；若是你们二人只有一人失去控制，而十殿也失去控制，那么你们三人都会失去五成修为，至于这之后会如何，你也想得到；而如果，他无事而你们二人失去控制，那你的躯壳就会直接被他占有，至于顾青洛，这任他处置。”
“那他……”
“不用将他想得太好，他也不想要这个软肋，无论这次结果如何，他都将再无后顾之忧。”
“他输了。”
顾青洛跟凌墨尧被甩出幻境的时候，像是神魂被重创一般，浑身剧痛无比。
十殿莹红的眼光此番真正地除了暴力杀戮之后再无其他。
那七成的修为被抽出来，朝着凌墨尧贯来。
巨大的风潮将顾青洛掀出老远。
“阿尧！”
十殿桀桀怪笑这挡在顾青洛面前，也不说话，一出手召出漫天的魔矢朝着地面扫射而来，劲力之大，直接穿透了冰面捣向地心深处，一阵又一阵天摇地晃。
顾青洛尚未从幻境的冲击中完全清醒过来，此刻只是凭着本能躲避，飞溅的冰凌划破她的衣角、割断长发，一时很是狼狈。
十殿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回身朝着凌墨尧在的地方走去。
眼下无数精纯的魔气朝着凌墨尧的身体中猛灌，他此刻空门大开，毫无防备，对周遭的事物无知无觉。
顾青洛突然就想起来十殿之前说的话：若是当年你被丢在雪域的时候，身体里没有血脉烙印，我也不至于现在要找上他。
从始至终，十殿想要的都是凌墨尧的躯壳！！
“阿尧！快闪开！！”
她朝着凌墨尧大喊，可是话音断断续续就散在了狂卷的风中。
一波琴音在漫天的魔矢中荡开一片清明，顾青洛的桃夭剑携着无数火焰袭上了十殿的衣角。火光妖异，在青芒的加持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拦在了十殿与凌墨尧之间。
“我不会让你碰他！”
宋寻氤居然跟叶玄霄等人差不多时间达到，她看着贯通天地的风柱，看着顾青洛与十殿战得难舍难分，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