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绍熙就知道，这一趟从雪域回来，他们肯定又是浑身是伤。
照他看来，既然宗门百家容不下他们两个，那么这世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为何还是要去亲力亲为呢？明明做的越多，越遭人忌惮，吃力不讨好，他们两明明都是那么聪明的人。
白宁安倒是说过，是因为他们俩心怀天下。
可他觉得并非如此。
顾青洛与凌墨尧如果愿意，如果想，他们可以是很自私的人。就像当年两人遁入雪域，便真的什么事都没有管过，而且，还在宗门百家的监管之下暗度陈仓，训练了墨青彦三大阵，时至今日，宗门百家对于他们的势力都严重低估。
他们一行人回到问殿台的时候，天色已黑。
凌墨尧抱着顾青洛进了听雪阁，将宋寻氤的尸首安置到了寒潭，便让人叫了白绍熙过去。
白绍熙去的时候带了一些吃食，无论如何都得让凌墨尧这祖宗吃一点，否则，他还真是怕一下子照顾两个会吃不消。
他还没踏进房中，就有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等到看到凌墨尧时，他心头一沉，直到不用睡觉了。
“我先帮你包扎伤口，再去看顾宗主的情况。”
他就想不通了，以凌墨尧的修为，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将剑从他肩上插进去？此刻那道满是鲜血的伤口和黑色的袍子粘连在一起，纵然看不清到底伤势如何，可顾青洛的身上血迹不多，凌墨尧的伤势必定不容乐观。
“不用，白拂岚也来了。”
这句话音还没有落地，白拂岚就踏了进来，一见着白绍熙眼睛一亮，可见到凌墨尧看了他一眼，也暂时压下些微的激动，着手去处理他肩上的伤口。
白绍熙冲着白拂岚微微点头，便坐到了床边，搭上了顾青洛的脉搏。
这边白拂岚拿着剪刀直接将凌墨尧的外袍中衣全都剪开，被血粘在伤口上的衣襟撕下来的时候，哪怕又造成伤口流血，凌墨尧却连眉梢都没有抬半分。
白宁安身为医者，算是见惯了伤口鲜血的，可看着衣袍从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揭下来，不得不让她联想到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掀开的那种痛。但眼前这个人，却只是盯着床上的顾青洛，感觉不到外界所有。
她将干净的浸了药水的巾帕递过去。
白拂岚皱着眉仔细地清洗伤口，血肉外翻，伤可见骨，这样的伤，凌墨尧居然不管不顾地同十殿干架，打完架还一路抱着顾青洛回来。他都不知道该说他能忍，还是该赞他一句“情痴”。
“用药，越快愈合越好。”
冷不丁凌墨尧的声音响起，倒是让三个姓白的人一怔。
凌墨尧自己与学医上也有一定的功底，不会不知道越快让伤口愈合的药，副作用越大，而且通常因为这类药的影响，伤者反而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去养着，方能痊愈。
“给他给他，他急着照顾顾宗主。”白绍熙摆摆手，“凌墨尧你听好，顾宗主虽然皮外伤无大碍，但是脏腑受伤颇重，虽然没有神魂受损那般棘手，却也不容乐观，何况她现在体内灵力不稳，伤心过度，极易走火入魔，你需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血水从凌墨尧肩头一直流到腰腹之间，在苍白的肤色上蔓延，让他看上去又是脆弱又是坚毅，就跟烧出来的裂纹釉一样。
白拂岚将银针锁在他伤口周围，才将药粉均匀地洒在凌墨尧肩头。
蚂蚁啃食一般的痒痛让凌墨尧也皱起眉来，但他看着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眉心微微舒展开来。
等伤口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疤痕，他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到顾青洛床边。
“白拂岚，过来帮忙。阿宁，你去帮着楚宗主一行看看伤口。”
等到白宁安出去，白绍熙对着凌墨尧道，“你先去换身衣裳，你失血过多，易受凉。顾宗主可经不得半分风险。”
凌墨尧将信将疑地看了白绍熙一眼，还是乖乖去了隔壁房间换衣裳。
“师兄，顾宗主的脉象怎么会是这样？”趁凌墨尧不在，白拂岚问。
他之前就不明白，为什么顾青洛的脉象会那样紊乱虚弱，这明显是还没有经过千凌渊一役就亏空了身体，却根本没有机会将养。
“他们两折腾起来从来不要命。以后有机会我跟你说，现在要稳住她的气海，防止灵气动荡招引魔气入体。”
楚玉倚等人本来是随着墨风墨雪等人一同上的问殿台，但是一到问殿台凌墨尧等几个主要人物就没在露面。
自从三年前凌墨尧跟顾青咯避入雪域，问殿台便再没有外人上来过。
广场上的梧桐树比三年前更加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宫角的风铃随风摆动，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声音。
但最让楚玉倚觉得不同的，却是整个问殿台的气势。
如果说三年前的问殿台是一只雄狮，实力强劲、眼神轻蔑、威风赫赫，不愿藏拙更不屑于藏拙；那么如今的问殿台就是抱团的虎群，埋着脸闭目假寐，威慑万千，而且已经无人敢犯。
“楚宗主，小女子白宁安，师兄交代说各位身上有伤，特让我来为大家诊治。”
白宁安，青云宗嫡系中唯一的女弟子，三年前为了白绍熙出枕碧流，上问殿台，再也没有回去过。
倒也是一位至情至性的姑娘。
“白姑娘，三年前问殿台有异味管事的紫苑姑娘，怎么今日没有见到？”有人问道。
“紫苑姐姐犯了些错，被凌宗主……罚了，过段日子才会放出来吧。”
这么一说，白宁安倒是想起来，自从紫苑被押入牢中，她还没找机会去看看她。也不知道紫苑姐姐做了什么，惹得凌宗主生如此大的气。
冥火宗的牢狱之中其实一向都是空荡荡的。
因为按着凌墨尧的宗旨，不可饶恕的人不需要留着性命耗费时间去审，罪不至死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必要把人关在牢中，还要每日送饭派人看守，简直是自找麻烦。
那么这样想来，在宗主心中，她还是特别的吧。
紫苑从牢狱上方一个窄小的窗口，看外头的星空。
白宁安带着小点心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紫苑这幅落寂的模样，不觉心生怜惜。在她看来，紫苑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帮着冥火宗打理偌大一个问殿台，事无巨细都安排的恰到好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没有犯什么错，就被关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无人问津，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劳烦把结界撤去，我将这些点心给到紫苑姐姐。”
“宗主吩咐过，除非他本人和尊主前来，否则任何人不得打开结界。”
“阿宁，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先别说我了，紫苑姐姐你在这里还好吗？凌宗主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啊？现在顾宗主跟顾宗主都身受重伤，问殿台每隔理事的人，很多地方都没有条理了。”
“宗主受伤了？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白宁安放下糕点看着紫苑一脸急切，有些怨怼道：“紫苑姐姐你这时候还想着凌宗主？你都这样了……”
紫苑摇摇头，“阿宁，我没事。你告诉我，宗主为什么会受伤？严不严重？这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宁安将事情原封原地说给紫苑听，末了道：“紫苑姐姐，等顾宗主好一些，你就跟凌宗主认个错，让他放你出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你待。不该是你待的地方。”
紫苑在心中冷笑，果然又是因为顾青洛！每一次宗主受伤，都是为顾青洛所累！为什么？！
“紫苑姐姐，要不然这样，我偷偷放你出来，你就先乔装着在厨房帮忙好不好？找个凌宗主高兴的时候去跟他道歉好不好？”
看着紫苑犹豫，她接着道：“没事的，我觉得凌宗主也不是真的生你的气，只是因为你得罪了顾宗主，到时候你投其所好哄哄顾宗主应该也不是难事。顾宗主人很好的，而且问殿台的牢房一向都没有人看守，只要我揽下每天给你送饭的活儿，没人发现的。怎么样？”
紫苑垂眸，眸子转了两圈，点点头。
“那我明天中午再来，你今天好好休息先。”
白宁安回到听雪阁，将之前白绍熙端过去的吃食拿去热了，放厨房加了几个菜，又端过来，“大家先吃点东西吧。已经忙了半宿了。”
白绍熙跟白拂岚才刚刚收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收了金针和银针，此刻走过来各自一口气灌了一杯茶，用的是白宁安送过来的茶盏。
没有人劝凌墨尧过来吃饭，他却在将顾青洛的被子掖好之后，很是自觉地坐了过来，虽然捡着一道菜一个劲儿地夹，但好歹是吃了东西，相对以前一碰到顾青洛受伤就茶饭不思的模样，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末了，白氏三人收拾了东西退出了听雪阁。
凌墨尧轻轻地将顾青洛连人带被一同拥进怀里，明明想将人嵌进血肉，却怕劲力稍微大一点就伤到她。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恐慌，那种恐惧，跟上辈子顾青洛离开雪域的时候一样，空落落地不安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