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南越,门阀势力早就控制了整个朝廷,所以贤妃才说他有很多不得已的地方,所以他不爱任何女人,却一个个地把她们娶进后宫,名曰充实后宫,实则也是让那些家伙放宽心,让他们没有篡位的心思,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地位是高了,以他们女儿在后宫的地位便可以看出来。
借此机会,便可以除掉其中一家。
那么其他三家便不敢轻举妄动,想必他这么多年潜伏,便是想消灭这些门阀贵族,收回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力吧。
否则他就像夹在虎豹中间勉强求生存的可怜君主,以他的性格,他怎么会甘于以此。
那么,在她离开之前,便成全他吧!
而易家,本就不是她的家,现在为了她的一点私心,为了这个棋局能够走到终点,一个家族成了她棋下的牺牲品。那么,她便尽她所力,让他们少点灾难吧。
赫连安对于易充有愧疚,既然不能把整个国家送给他,那么,至少,她会替他们全都顶下罪名,放他一条生路,也放易家一条生路。
他们,只不过是几颗无心的棋子罢了!
听说易家虽然被抄,但是并没有全都赐死,而是流放了,那么,说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还有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的。
那么她赌,他会放过他们所有,保证他们能够活着。
这不仅仅是对他的自信,也是对自己的自信。
一切的预谋,只为演一出金蝉脱壳,离宫,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易烟这个人了,那个背负了太多太多的身份,从今天以后便再也没有了。
本以为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暴怒而来。可是她想错了,她呆在那个又臭又脏的地方三天之后,他才来。
但是,他的脸上不是她预期中的愤怒,而是无止无尽的哀伤。
他原本洁白丰润的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眼睛赤红如血,薄唇干得起皮,眼圈下是深深的黑色,仿佛几日几夜未眠,他看她的目光,像一口荒弃很久很久的老井,无底暗伤。
他们就这样静寂地凝望彼此,宛若在寻找哪怕一丝的熹微晨光,找看穿彼此的灵魂,空气中仿佛隔出冗长的河道,不可逾越。
赫连安看着他,无声地笑了,笑得苍凉如一朵孱弱的芍药花。
是谁说过,再强大的女人,遇见心爱的男子时,也会沉沦,也会变为路边最平凡的一朵野花。
他怔怔地看着她,走过来,手指捧起她的脸,指尖冰凉,眸子里有晶莹闪烁的泪珠在颤动,然后那些泪珠纷纷落在他苍白瘦嶙的面额上。
他有些怪异地笑了:“知道吗?其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在这里,你这个奇怪的女人,我好像忘了你是谁,可是又丢不下你。我不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不相信你这样的女人也喜欢权力,甚至要的比那些女人要的更多。我想了三日,终于决定来问问你,现在,你告诉我真相,我要知道真相,不许说谎,我一个谎言都不想听到,懂了吗?”他的语气急迫,似乎有些急,有些抢,生怕下一秒就忘记了,下一秒就改变决定了。
赫连安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其实很想哭的,特别是看到他的泪水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像个小孩一样抱着他失声痛哭,跟他述说她的委屈,告诉他种种,可是她不能,痛到极至,竟然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最痛的地方,要用最美的方式包扎,不是吗?
她深呼气一口气,嘴皮有些僵硬地抖动,就在她以为自己不可能开口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已经像另一个人的一样发出了声音:“皇上,一切都是我的错,是罪妾一个人的错,不关我父亲的事,也不关易家的事,他们都不知,是我,是我一个人决定,一个人策划的,如果父亲知道的话,他定会阻止的,他可是功臣啊,怎么会反呢,请皇上明察,罪妾愿一人承担。”
“你以为,朕会信你说的话吗?”他轻笑道。
赫连安缄默。
嘴角自嘲地勾起一丝苦笑,她当然知道他不会信,可是事实会让他相信。
孤卿冷笑几声,突然自嘲道:“你说过,你要的,朕给不起,便是如此吗?”
赫连安别过脸,轻笑道:“我要的,皇上确实给不了。”
“是权力?是权力吗?”他死死地扣住她的下颚,“你也要吗?连你也要吗?我以为你是不同的,没想到……易烟,你赢了……”他忽然失魂落魄道:“你赢了……”
赫连安笑着看他,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朱颜诚堪伤。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春风换不回。
恍惚容颜,洗尽铅华。
“你骗了我?”他怔怔道。
骗了他的感情,骗了他的真心,骗了他的一切一切,他像个傻子,傻傻地爱上她,而现在,她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
赫连安低眉敛目:“对不起,罪妾只求速死。”
“想死?你想死?朕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的?”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跌跌撞撞地离开天牢。
赫连安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呆了很久,久到本来一直看着那小小的一片天数着日子的人,开始懒得去记那些数字。
她开始静下心里打坐修炼,开始认真地回忆起爹在她幼时便教过的那些修生养性的方法,然后认真地照做。
吸取月光精华,然后调整鼻息,呼吸,然后整个人不停地沉淀下去。
她像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漂浮在水面上,然后不停地随着它的节奏随着它的漂浮让她自己的身体与之融为一体,随它而动,随性所为。
回归自然本真。
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
保持着纯真,游荡往来于四面八方,又返回本原。
赫连安在心里默默地吟念着这些的时候,如果,她想,没有人打扰的话,效果也许会更好。
可是,终究不能如愿。
事实上,她在牢里的日子过得挺舒坦悠哉的,因为不用看到他,不用看到属于他的后宫三千佳丽们,不用在愁那些本不该在乎的事……
情到深处,何处才是尽头啊?
在很多天后,她已经记不得日子的时候,关于她所谓的审判终于来临了。
在一个夜晚,她正闭目养神,可是还没反应,就被一股大力从坚硬而有一种奇怪的臭味的石头床上拉起来。
眼睛还没睁开,就被他们迅速地绑在一个奇怪的十字木架上了。赫连安想,如果还有任何睡意的话,此刻全都清醒了,而且这干人还很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浇了一桶冷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天色昏暗,而且牢里灯光微弱,她试着睁开眼睛,可是有些刺眼,甚至让她有点看不清,大脑有些混沌,甚至分不清现在要开始什么。
他们身上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阴影里,她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善良之辈,好像也不是该来审问她的官员。
他们……到底是谁?
赫连安挣了挣身上的束缚,清楚地明白现在的处境,她像只待宰的羔羊,意识到这个危机,皱了皱眉,像她这么无害的样子,他们想做什么都没办法反抗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手无缚鸡之力吗?
赫连安为此刻依然有心情说笑,而感到有些滑稽。
她抬头,冷冷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黑衣人有些轻狂地笑道:“人人都说德妃聪明伶俐,今日看来,流言非虚。”
呵呵,她在心里冷笑一声,一身湿的感觉其实并不太好,身上长时间没洗澡已经开始发着恶臭,如今又浇上水,想必干后便是酸臭了。
而且,披散的头发此刻湿嗒嗒地搭在她的脖颈上,粘着的感觉真是讨厌,像有蠕动的虫子在上面爬一般,非常难受。
想伸手把它们弄开,可是手又被绑在木桩上面。
暗暗使力挣了挣,力道还真不是盖的,这绳子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厚劲结实很多,要挣开它,似乎不那么容易。
可是,赫连安看着这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人,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怎么在挣脱之前对付这几个家伙。
他们,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她不能掉于轻心。
黑衣人中有点像头头一样的人物使了个眼色,便有个从后面递来了一张纸,那个人在阴影中对她笑了笑:“德妃,只要你在这张纸上签下你的名字,那么,我们便不会为难你。”
赫连安心中冷笑,可是在面上却笑靥如花,笑得有些魅惑,媚眼如丝地望着他们,果然,像她这样的美人向微笑,他们哪里受得了。
她娇滴滴道:“大人拿纸拿得那么远,我怎么看得清上面写着什么。大人不妨上前一点,让我看清楚了,好答复您啊。”
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