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没办法对他像对那些人一般那么冷漠。
听到赫连安的话,少年受伤地一退,身形踉跄,几乎撑不起身体而整个人向后倒去。
“你怎能忘记……你怎能连堂堂都忘记……她们说的果然不错……你真的忘了,什么都忘了……”他的表情好像突然崩溃了一般,心中不知不觉中有些痛。
赫连安看他惨白的脸颊,眸中的空洞,想过去扶他,可是却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该记得他吗?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大脑里的一片空白,她曾经以为失去一些记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可是,直到此时,看着被她忘记,曾经那么重要的人这么伤心欲绝,这么痛苦的表情,她突然明白,原来她受到伤害的时候,也有那么多人跟着她受到了伤害。
原来,她身边,从来不是一个人。
赫连那望着他,轻声道:“对不起。”很快,看着他全无血色的脸颊,接着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很快,我很快就什么都记起来的,你不用这么难过。”
少年看了她一眼,突然凉凉地一笑,笑中甚至有些苦涩。那么的无奈,那么的让人心疼。
他就这般站在那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望穿一江秋水,仿佛要望断那在他们中间盘旋而上,始终存在的忘川河,仿佛想寄居入她的灵魂深处……
“即使姐姐忘了堂堂,可是,堂堂还是会一直跟在姐姐身边,再也……”他痛苦地顿了顿,“再也不让姐姐一个人哭泣的时候没人在身边,再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孤伶伶地呆在黑漆漆的地方求救无门,再也不会让姐姐那么绝望地选择离去,再也不会让姐姐受伤了……再也不会了……”他坚毅的脸上全是认真和虔诚。就像他向她许下一个永久的承诺了一般。
他永远忘不了当他跟着那个伤害她的男人冲进那个黑暗潮湿的地方时,看到她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安静无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样子时有多心痛,有多……后悔。更让他们几乎痛得想要死去的时候,直到那时他们才知道,她一身白衣之下,她一脸平淡的静雅笑容之下,包裹得是如何的伤痕累累,她的十指血肉模糊,已经活活得被人夹断,可是,在台上,她还那般淡漠清冷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弹奏啊……她的白衣之下,便是一件衣不遮体的破烂了很久的白衫,上面全是暗红的血迹,身上有无数道伤痕,全是皮开肉绽,流血得把白衣都染成了红衣。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求他们做,她依然淡然地在众人面前默默地弹奏,唱出她早已决定好了的最后一曲。
她早就选择这么做了,选择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却静静如同一朵妖娆的罂粟花,盛开在众人的心中,留下绝美倾城的白色背影。
她让他们的心痛了,流血了,碎了,然后自己,却离开了。
可是,他们直到现在在愧疚,愧疚既然守在她身边,为何不好好照顾她,所以,他不会了,再也不会让那样足以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发生了。
即墨堂默默望着目光清澈的她,然后突然拖着因为思念她而变得虚弱不堪的身体走过去,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怀抱,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而柔和道,“姐姐,欢迎你回来,堂堂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为了让自己变强,能够代替那个伤害她的男人,也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代替他好好照顾她,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心存希冀,或者是某种自己编织的,不愿相信事实的幻想,一直在想着她没有死。他果然没有死,而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真好,真好。
“你是易烟对不对?你是堂堂的姐姐对不对?”说完仿佛自己都无法却强迫自己去确定答案,轻声叹息了一声。
看到他这般,赫连安在心里默念了刚刚吞下肚子里的那句话,我只是安更衣啊!
“她们来找你了?”孤卿浅浅地笑道。
赫连安斜眼看她,这都要管?
“是又怎么样,你不是才在她们离开寒常宫不到一会儿就把她们都贬出宫了吗?”他还真是奇怪,不就是他的那些新妃子看不惯他天天呆在她这里,以为她独受宠,所以跑来她这闹事一下,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而他,莫名其妙地庞然大怒,把那些来找她麻烦的妃子都通通赶出宫了,都贬为平民。
这件事在宫中上上下下便知道了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再也没有人敢来打扰她,连南越都开始流传出他们的皇帝又爱上了一个样貌与当年安泽皇后相似的女子……什么谣言都有,版本诡异得让人汗颜。有人甚至说皇帝的深情感动了上苍,所以派下凡来一个九天神女来代替那个死去的女子呆在他身边。还有人说她是妖精化身而来,还有人说她是借尸换魂……
赫连安倒不甚在意,她在意的是,一直被人光顾的寒常宫又恢复了开始的平静,不知为何,她想易烟当初选择在冷宫里长期居住,要的,便是不受打扰吧,要的就是安静宁和……
可是,他们之间横越的一条鸿沟依然有淡淡的距离和陌生。她不记得他,一点都记不起。而且,对他所作的一切没有丝毫动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每次问他为何对自己那么好的时候,他总是淡淡地说,小安,那些都是你应得的。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自他登基以来,他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他心里至始至终只是那个叫赫连安的女人。只要一次他碰到了一个叫安儿的宫女,他忍不住抱着她入眠了。因为,他可以在抱着她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喊出“小安。”来,他可以让自己任意地显示出自己的脆弱纵容自己不断想念她。
可是,不到几天,那个安儿便突然被人发现在湖中溺死了。他虽然知道真相,可是,后宫中女人间的睁都他早已冷眼看之,而且,那个安儿不是小安,她不是,所以,他不会有任何留恋。
但是他破例封她为美人,安葬了。而且,给她的父母兄弟有保证的生活。
赫连安看着这个在她身边沉稳内敛沉默的男子,眸中有些奇怪。
他能容忍自己冷淡的对待,他能纵容自己在朝廷上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而且很多都被他采用了,他包容自己恶意地戏弄和每日晚上赶他出门的任性。
赫连安骗他记起了很多,他没有反驳,可是,她知道,其实他知道她在骗他,可是他心甘情愿地被她骗。甚至,她总觉得如果要他的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她。可是,她还是没有丝毫动容,还是没办法……没办法好好待他。
除了偶尔看到他隐藏在眼底忧愁悲伤的时候,心底有隐隐地抽痛。那种微妙奇怪的情感让她……一度很沉迷,可是,更多的,是疑惑。
“小安……”他突然轻轻地呼唤道。
赫连安转过头奇怪地望着他,应道:“嗯?”
“那个人是谁?”他犹豫着终于说出藏在自己心里的话来:“我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那个让你连命都不要的人是谁?”
赫连安楞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绵绵……然后淡淡道:“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
他的表情黯淡了一下,可是很快便扬起一个有些明媚的笑容。
“那么,那个人也让我用生命一样守护他吧,只要是小安生命在乎的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会以同样的心情去在乎你在乎的东西的。”
“你……”赫连安震惊地看着他,他其实不必这样做的。
“小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对她笑笑。
“好……”
只到来到那里,赫连安才……有些惶恐起来。不知为何,从他牵着她走进那个皇宫截然不同的宅子里之后,她的心一直在抽痛,连冷汗都冒出来了,似乎对这个地方有过不好的记忆……还是什么?随着越走进去,她的心慌乱得更加厉害,这里,这里,好熟悉的感觉,可是脑子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安阁。
一壶酒,一叶扁舟,两个人,谈笑于江湖之摈,游离于天地之间;春赏百花,夏沐清风,秋望弯月,冬看落雪……
红色的小木屋……长长的通向湖中间的桥……两个相依的人……
赫连安的脑子里乱糟糟地突然出现一些场景,她的手心冒汗,眼前发晕,她使劲摇摇头,头痛得厉害,一直在向走的脚步也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