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走过路旁葱葱郁郁的白花树林时,分花拂叶,细碎的花朵簌簌落了满头满肩。静静踏在青砂石台阶上,手指拂过一旁青苔蔓延的古石墙,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自顾自轻吟。
宫殿转角处飞起一点灰色的衣角,一个男子沉沉地声音道:“谁在那里?”
“呀……”赫连安一声轻叫,显然没料到这么早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会遇到人。
来人是一个修长俊朗的男子,脸上表情内敛而成熟,身上着侍卫服饰,好像似曾相识。
脑子里迅速翻转了种种记忆,想了很久之后,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没有办法不想起啊,实在是和他的相遇有点有趣。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恭敬地跪下:“微臣拜见德妃,娘娘万福。”
看着他严肃恭敬的脸,赫连安愣了半晌儿,突然掩嘴笑道:“边侍卫,认不出我了吗?”那日被他放脱离去之后,特意让小桑子问了当夜在附近值班的侍卫是谁,谁知道那个心软的人便是他。
据说是都城里的一个富家公子,因为从小习武,便入宫成了孤卿贴身侍卫的一员,保护皇帝的安全。
说着就一个掌风过去。
他早已察觉,连忙避开,站在不远处不解地望着她,赫连安对他恶作剧地摆了个嘴脸:“怎么,记不起来了?”
边锐愣了愣,看到那张美艳非凡的脸上,突然想起早就刻在灵魂深处的那张清丽脱俗的脸,那个难忘的夜晚里,她一身白衣,飘飘于苍穹间,背影婀娜多姿,那个又美丽又有趣又可爱的小宫女,那个如小仙女一般出现在夜色中独自嬉戏的人,深深地吸引着他的心。
想起那个冥冥之中出现在自己生命中,一直念念不忘的调皮小宫女,边锐神色微微恍惚,随即清醒过来。
看到他百转千回的神情,颇为有趣,赫连安轻笑一声:“说起来,易烟还要谢谢你当日手下留情呢!”
边锐收敛有些敬仰的神情,恭敬道:“微臣不敢,是微臣冒犯了娘娘,请娘娘谢罪。”
低眸不语,明明心中提醒了自己千次万次不能窥视圣上的女人,她们都是天仙似的人物,可是,自己的心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边锐心中轻叹,可是面上平静无波。
赫连安移步走到他面前,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不会介意的,不过有机会易烟一定会和边侍卫讨教几招,听说边侍卫是御林军中最出众的人才呢。”
他身子一僵,依然沉声道:“微臣不敢。”
赫连安不语,看了他半晌儿,娇笑着离去,那笑声妖妖娆娆,余音绕梁,动听而悦耳,久久停留在他的耳边没有散去。
留下边锐在那一个人愣了,久久,久久,都没有离去。
耳边还有她清新温热的气息,鼻间还有她身上好闻的清清幽幽的淡雅气息,仿佛是那一树的梨花香袭来,袅袅轻烟,眼眸中还捕捉到她离去时拖着的那长长的绯红裙摆,轻纱曼曼。
赫连安曾经看过一段佛语,问什么是幸福?
具体的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陷在自己的爱情中的蜘蛛说,幸福是没得到和已失去。佛让她变成一个美女,去人间走了一趟。去了那里,她遇到了她前世认定的恋人,可是无论她做什么,那个人依然无法爱她,爱上了别的女人。蜘蛛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陷阱,他成了她走不出的阴影。佛告知她,幸福不是没有得到或已经失去,而是现在所拥有和正在发生的。也许你认定的那个人,只是你生命中路过的一阵风,风吹过,便会离去,不会停留。也许,你的身边有一双早已注视仰慕你了整整几千年的人。
只是,你被蒙住了眼睛,没有看到。
佛曰人生有七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恨,求不得。
然而当你失去了,放下了,忘记了,相聚了便不会在苦了吗?有时候她真的迷惑了,她不知。也许当她在苦海里苦苦挣扎的时候,新的苦海又重新悄悄地不知不觉中淹没了。
每次看佛经的时候,她便在想,人生便是业障,越去想明白它,越陷入无尽的沼泽,找不到答案。这些她和贤妃讨论佛理的时候,便提过。当初温甜和她讨论的佛理便是她教与的,所以,今日,当她同她再次谈起佛理时,便有了不同的感觉心态了。
有时候上苍只需微微撩动指掌,便是人生的生离死别。
每次提及后宫众妃们,贤妃总是淡淡道:“纵是如花美眷,也难敌流年蜿蜒。”
说到这,赫连安便浅浅地笑,笑得花枝乱颤。
这宫中的女子们,哪一个不是如此。
她能做的,便是云淡风轻。
纵使他是天下间最无心的蝴蝶,她也要,做他,隔世的花。
独自回宫后,在路上便听说孤卿今日身体抱恙,据说闭门不出,御医诊断后要静养,没有圣命,宫中一个人都不能打扰。
听到这话的时候,赫连安嘴角有点诡异的扬起。
呵呵,他也听到了传言吗?
安少的生辰,迫不及待地赶去。
第一次,她终于承认,在爱情上,他们往往太过聪明,也太过愚蠢,所有的爱情理念都很熟稔,可是那些理念却像酒席上的酒杯狠狠地把他们灌醉了。
纵是再厉害的饮酒之人,也是寸步难行。
更何况是她小小的一个赫连安呢。
她站在和彩蜜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个盛大的展览会。婀娜多姿的美人们画着精致的妆容,身材曼妙,迈着魅人的舞步在悠扬的乐声中缓缓前行,举手投足间全是千种风情,万种魅惑。
赫连安突然想起自己也想象过有那么一天,在高高的台上,俯视台下众多的人群,在人人敬慕的目光中,和那些舞女们一起风情万种地走出来,光圈映照在她身上,一起为完美的展览会谢幕,那将会是一件多么完美的演出。
可是,今天终于实现了,却突然没有了那时的欲望,只想静静地呆在一旁,看着,欣慰地笑。
不过,轻轻一笑,小井定不会允许的。
他想让她分享今晚准备的一切,当然,还有特制的生辰蛋糕等着她去切。
彩蜜在她身后微叹:“小姐,我一直期待着你能快乐,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赫连安看着仿佛一瞬间华灯初上的都城,灯火通明,美丽绝伦。
“彩蜜,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她作为自己在南越后宫最亲近的人,不可能不怀疑,不可能不明白。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无声地,沉默地,一直陪在她身边,一直都没有变。
彩蜜看着台上的旷世杰作,喃喃道:“只要是小姐,无论变成什么都好。”
“彩蜜,该我们上去了。”
彩蜜看着带着斗笠黑纱的小姐,不,此刻该是倾世少年。仿佛有一道光,像前一次的服饰展示会时,那些用铜镜反光得到的聚光一般,此刻那些斑驳的影在他的脸上游移,流光溢彩,最后终于把他的脸罩住,如同通往圣地的天梯。
那一道奇异的白色光芒,彩蜜不知,但是她猜想那道光里,一定参杂错合了世事的忧伤,那是人间世态的色调,苍凉得令人心惊,华丽得让人流连。
演出告了一段落,正想在小井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飞身上台。没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那里。
只见一个灰袍男子站在那,温润的目光如流水,俊美自如的外貌,锦衣精绣样,更重要的是,他那藏在温柔笑容下的疏离,他后面还有很多穿着长袍,看不清样貌的男子,此时都恭敬地站在一边。
他站在那,对井凉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恭敬道:“尔等代于契族向安少送上贺礼,于契世人将永世跟随安少。”
一个头戴斗笠黑纱,身着白衣的少年从空中轻轻拂掠而过,最后翩翩而落。
看不清他的脸,他的神情,可是看到他白润的手掌,仿佛盛夏的水颜。
突然,在他的身后,天空中盛开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巨大花朵,花朵缓缓开过,又有另一朵花开起来,绽放在都城宁静深邃的悠悠夜空中,坠落的花瓣们仍然一丝一丝地飘飘荡荡而下,整个天空顿时变得妖娆万分。
色彩绚丽而缤纷,或是比蓝宝石更炫目的蓝,或是比落雪梅开更加剔透清澄的白,或是比飞烟更迷离的灰,或是比春天摇曳的鸢尾更诡异的紫,或是比纯净的雏菊更牵缠的黄,或是比玫瑰更妖冶娇艳的红,或是比秦淮河上游弋的浮萍更飘逸的绿……
少年的脸虽然隔着透明的黑纱,可是依然可以揣测到他的皮肤如雪,双目似漆,人间尤物。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围观的群众,还是买了票进来的达官贵人,人人有些痴傻地望着骤然变得不在寻常的夜空。
看着此时仿佛从天边而来的少年,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微小的人影,恭敬地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