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气有些变幻莫测,上一刻还晴空万里,说不定下一刻就乌云密布了。倒是这日,一整天的天气都挺好,到了下午阳光和煦,而趁着这好天气,素来有北城一霸的白府请了戏班来唱起了堂会。
整个被霓虹灯映得血红的天空,有一种苍凉的压抑感。
简陋的病房,森白的墙壁,偌大点空间挤着三张病床。各自的家属来来回回地穿梭,输液瓶的药液滴答滴答地流进病人的脉纹里,渗透到血液中。无论是谁,除了茫然,再也剩不下其他。呼天抢地的悲伤不过是戏剧效果而已,终究磨不过现实的疲惫。
靠窗的病床上,男人曾经分明的棱角早已被松弛的肌肉磨平,病情使他日益消瘦,干枯的黑发早已变成灰白。此时他双眼微闭,眉头紧蹙,额头有着细小的汗粒,显然他睡得并不安稳,左手枯瘦的手指不时抽动。透着被病情折磨后的沧桑。
床边的女人揉搓着瓷盆里的帕子,拧干后轻轻地擦拭着男人的身体,动作小心又缓慢。清瘦的身子顶着6个月大的肚子,扎着马尾,双眼空洞,一脸木然。
没过多久,忙完手上活的她,坐在窗边。她向窗外凝望,像其他女人那样凝望,胳膊肘支起忧伤,整个面容有了些许动容,闪过一丝疲惫。这间病房如果有什么值得她满意的,也许就是眼前的这扇玻璃窗。
她的思绪反复映衬在玻璃窗。她想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可是当她以为等到了,走进一看,她与她的爱情却隔着一块玻璃窗,仿佛很近很近,却总是无法触摸。
玻璃窗印刻着的爱情,那是她的爱情,和他抑或另一个他。而病床里的那扇玻璃窗倒映着窗外的天空,很空,如凝固的血般暗红。
至于病床上虚弱的男人,此时此刻对她而言显得如此无关紧要。也许就像24年前的那个夜晚,生与死已经无关紧要,所有的哀戚与爱恋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在作祟。只是影子,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当哪一天被曝露在日光之下,魂飞魄散。
那年那天。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刹那间墨黑的夜幕划过一道白色的深深裂痕,破裂的纹路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病床上,一脸苍白的女人虚脱地搭在枕边,远处护士手中捧着她耗尽毕生力气生下的女儿,皱巴巴的身体,一抹苍白。她侧头看看身旁注视着那个小小身体的男人,无法从他深邃的眼神探究出他此刻的心情,脑海闪过她与他相识的一年半,她依附着他给予的情感过活,然而也清楚一直以来她只是他不愿提及的那抹影子的替代品,她对他有爱亦有恨,却什么也来不及,便闭了眼,徒剩白色床单上一滩煞红的血迹彰显她曾有的生命。
男人沉默地接受女人的离去,默默地看着护士手中的婴孩,她安静地闭着双眼,不哭不闹,苍白的肌肤,仿佛一碰便碎。她右眼眼底那颗淡淡的褐色泪痣,显得如此哀艳,那个女人也有一颗如此泪痣。她伴随死亡而来,以一种接替的姿态,带着万劫不复的气息,她的身体流着他的骨血,他为她取名林挽。就这样,这个弱小的女孩从此填充了此刻眼角眉梢间夹杂着忧郁的男人以后的整个生命。
男人叫韩景淮。25岁。1米76的他有着深邃的眼神,高挺的鼻子,轮廓明朗。在这个城市的一家科技公司做着程序员的工作,刚刚在病床前,结束掉他一段平淡的感情。
窗外的路灯点点光亮折射进来,在房间里形成斑驳的柔和光点。影子蜷缩在暗处,窥视着整个空间。
这一晚,夜未央。
女人没有亲人,韩景淮料理完她的后事,便着手打包行李离开。
火车上,韩景淮抱着林挽看向窗外,他不知道正经过哪里,一大片苍绿的画面从窗前闪过,变成一种苍茫,荡入心坎化作无以名状的疤,他需要带她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于是经过长长的辗转,他们来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市。
70平方的房子,两室一厅。客厅里正中放着一张黑色皮质长沙发,边角的皮质已经开始掉落,对面放着一台25寸的长虹电视机;大门正对着主卧,简单的家具,双人床、壁内衣柜、梳妆台,森白的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顶圆形的白光灯,床边立着一盏落地伞形台灯;另一间则是简单的床和衣柜,外加一盏发锈的老式台灯,相差无几。
韩景淮靠着曾经的工作经验,进了一家数字科技开发公司,继续担任软件工程师的职位。
他为了每天来回方便,去二手市场买了辆8成新的自行车。车座上的皮套已经有些刮痕,棕色的车架,车身后的铁板上安有一个褐色的儿童椅,不太光亮的车圈和车条,完好饱满的车胎,车把上的按铃声音依旧清脆。
开初的几年,由于林挽太过幼小,白日便雇了个保姆照料,晚上他照顾她。她的牛奶总是要反复试几遍温度,他会哼着安眠曲哄她入睡。林挽2岁时,韩景淮安排她进了他公司附近的私立幼稚园,下班后,他便接她一起回家。
小时候,他给她买了许多玩具,空余时间他喜欢在家边放着歌边陪她一起玩拼图、玩具车、拆墙……周末他会载着她到不远的郊外,田坎上,韩景淮会将寻找到的笋子虫折去前足,串在一截细竹两边,递给林挽玩,林挽胖乎乎的小手拿着细竹,看着两边的笋子虫奋力地煽动翅膀,互相追逐转动,乐呵呵地笑出声来。她稍微大一点,他教她写字,督促她的功课。
他和她的生活,一开始就以一种信仰的姿态展开。信仰由黑色软皮的红纸《圣经》牵引,上帝在这头,信徒在那头,日光之下并无新意,凡事皆是虚空,捕风。
“许娘娘摘缨惊小将,她就遁步低言奏庄王。庄王命文武把冠缨摘去,先饮杯中酒然后秉烛光。他在摘缨会上放小将,国士之心未损伤……”台上那一身红衣的蟒带青衣端着嗓子唱着词。
“好。”只见台上青衣一曲唱完,台下正中央坐着的白老太太章脸堆满了笑意,朝着身边的人说:“刘妈,快赏,快赏。”只见身边的婆子听见后连忙应了一声便打发了丫鬟朝台上递上了打赏的银子,然后继续给老太太摇着扇子。
这时,大门外一辆黑色崭新的老爷车停了下来,从后座下来一个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的男子,金丝眼镜架在了他那双阴鸷的眼上,两弯眉浑如刷漆,一身孔雀蓝双排扣军装,配上发亮的黑色军靴,更衬托出男子的英姿。大门口的管家迎了上来:“翔少,老太太正在院里听戏,二小姐带来的新戏班,吩咐说您一回来就让您去院里一起听听。”
“嗯,老太太听得可开心?”韩景淮面无表情地边朝院里走去边问着管家,管家连忙上前笑着回答:“这次请的戏班,老太太听得可开心了,连赏了好几次。”说完看着韩景淮章意地点了点头便侧身往后退了退。
“奶奶。”韩景淮走进院子就朝老人走去。这时听见喊声的老人回头望了望,满脸笑容:“云翔回来了,快陪奶奶听会儿戏。”说着便吩咐下人搬来座椅靠着自己,正准备落座的韩景淮看了看旁边,嘴角的笑意冷了冷:“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前左请右请都难请到的二姑奶奶也来了?”
一旁本来想搭话的白湘,听见韩景淮说的话,脸顿时被臊得一阵白,不过没过多久便见她一脸笑盈盈地说:“平时不过太忙了,这不闲下来听了这新来的戏班觉得好,就赶紧带来让老太太听听嘛。
“难为湘儿这丫头有这份孝心,这戏班确实比东家那边要好。”老太太知道韩景淮不喜欢这二姑奶奶,但左右这也是她剩下的最后一个女儿了,于是打着圆场,韩景淮见状也就敛了敛神情不再多说什么,让王副官给自己递了椅子,坐在了老太太身边。而白湘正欲想什么,只见韩景淮侧身和老太太说起了话:“奶奶,台上莫不是唱的乾坤带?”
白老太太笑了:“你这小子猴精,听几句就知道了。”
“这不是孙儿小时候跟着奶奶听得多嘛。”韩景淮边笑边回道,旁边的白湘看着祖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也没她说话的份,只好按下自己的心思,默默等着其他机会。
韩景淮拿起身边的茶碗,嘬了一口,看了看身旁坐立难安的二姑奶奶,她今天怕是为了她那个闹事的丈夫来求情的吧,冯坤在前线吃紧的情况还公然带人去码头闹事,他哪里看不出来是给他示威来着,既然冯坤不仁就别怪他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