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戏后,戏班的刘老板很客气,一个劲留两人吃宵夜,“两位,都赏个光吧?”
周玉瑾忙道:“谢谢刘老板抬爱,但是我们晚上得早些回去。”
刘老板又看向了林玉生,“你们两人又不是大姑娘,早些回去干什么?难不成还怕丢了不成?”
林玉生附和着笑了两声,对周玉瑾道:“刘老板好意怎么能推辞呢?玉瑾,咱们晚上要好好敬刘老板一杯,要不是刘老板,咱们还不知道去哪里唱戏呢。”
周玉瑾明白林玉生的意思,他怕得罪了刘老板,以后没处去,便默不再反对,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喜。他向来都不喜欢这些,也不擅于应酬,如今为了庆和,也只得硬着头皮面对。
刘老板并没有请他们去酒楼里吃宵夜,只是在后台让人做了几样酒菜送了来,大家围坐在炉子边吃菜喝酒。
众人的兴致都很高,不断向两人敬酒,恭维两人。两人也跟着回敬大家,大家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刘老板喝得满脸通红,喷着酒气对他们道:“今天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二位都不是这池中物,这小破戏园子根本容不下你们,将来有一日肯定会红遍京城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我,我们!”
林玉生笑道:“那哪能呢?刘老板,您可是咱们的贵人啊!要不是您,我们两兄弟还没地方吃饭!”
刘老板哈哈大笑:“我这就叫伯乐,你们都是马,千里马!没我这伯乐,你们这千里马也没人知道。”
“是是是!”林玉生举杯敬刘老板:“没您这伯乐,我们都是被饿死的马!”
刘老板更加高兴,举起酒杯和林玉生干杯:“来,干!”
周玉瑾在旁冷眼旁观,他很少说话,有人敬酒也会回敬,他记着裴喜的话,饭菜都吃得不多,保养喉咙。
刘老板见他不言声,便有几分不高兴,对周玉瑾道:“我说的对不对?”
周玉瑾僵硬地点点头,刘老板觉得他这份孤傲的样子看着不顺眼,便有几分不高兴,“你是不是觉得不服?告诉你,这京城满地都是戏子,你们可不是第一个来找我们搭班的,没错,我们是小戏班,可我们在这里还有一席之地,多的是许多在露天唱戏的,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哼,你在那个地方唱个十天半个月,就得大病一场。”
林玉生见刘老板不悦,急忙起身向他敬酒,“刘老板您说的都对,我师弟嘴笨,不会说话,咱们哥俩敬您一杯。”说着拉了一把周玉瑾。
周玉瑾亦起身端起酒杯,跟着林玉生一起敬刘老板酒。刘老板这才有了几分笑意,一杯饮尽后,他指着林玉生道:“你,将来前途无量!你这师弟嘛,哼,还得先学着做人。”
“是是是!”林玉生一叠声道:“刘老板教训的是!”
周玉瑾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望着杯子里的半浊的酒液,有种恍然的错觉,仿佛自己也同酒一样染成了浑浊。
他打小家训严苛,父亲教他要清清白白做人,不可食嗟来之食,不可因利忘义,不可做趋炎附势的小人,更不可为了利字而卑躬屈膝。
他一直都是一身傲骨,即便寄居在庆和班的时候,他也尽力自食其力,不做个废人。他闯了大祸,自知拖累了庆和后,一直深感不安,一向从不肯亏欠他人的,终于积欠了太多,他真心诚意地低头认裴喜做师父。但是他不想再低头,把自己最后那点自尊都丢了。
林玉生一直按着周玉瑾的手,暗示他笑一笑,周玉瑾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眼前的饭难以下咽。
夜色浓重,然而京城的夜晚却不越发明亮起来,一盏一盏烛火透过薄纱的灯笼,和轻透雪亮的窗户纸,照亮了夜色,一声声七腔八调回荡在京城的上空,喧闹了夜晚。
周玉瑾紧紧地扶着林玉生往回走,林玉生喝高了,他紧紧抓着周玉瑾的胳膊边走边道:“我四岁的时候,就听师父说过京城,他还说我将来一定可以去京城唱戏,一定可以红!我那时候就等着盼着这一天,我盼啊盼,盼着去扬州,盼着能进京城。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停过练功,就是怕有天我能登台的时候,我丢了功夫!”
周玉瑾没说话,他用力托着林玉生,他醉意朦胧,走起路来东歪西扭,周玉瑾费了极大的气力才能扶住他。
“玉瑾,你不是唱戏的人,别看师父一天说你的天赋高,你确实比一般人学的快,唱得也不错,但是你不是个唱戏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林玉生歪着头看他,“你不想红!这天先没有不想红的戏子,你还是瞧不上唱戏,虽然你跟了三年的戏班,但是你就瞧不上唱戏的人!”
周玉瑾默然,林玉生歪着头看向了天空,一轮明月当空,白璧微暇,他仿佛看见自己飞向了月亮,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一连数日,周玉瑾和林玉生都早出晚归,两人在天桥渐渐混出点名声,拿回来的包银也渐渐多了些。裴喜很欢喜,其他人一边替他们高兴,一边又觉得惭愧不已,在裴喜的指点下努力排戏练功,等着有一日能和他们一起上戏。
唯有裴玉漪总觉得两人不大对劲,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可是总觉得周玉瑾和林玉生的眼神躲躲闪闪,像是有点见不得人。
她找了个借口偷偷跟着两人去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们拐去的方向分明不是他们说的地方,越发起了疑。
裴玉漪跟了一路,这才发现他们去的地方异常热闹,却又和那些大戏园子不一样,这里的人穿着打扮看起来也不像是进大戏园子的人。
“玉漪!”林玉生一回头发现了裴玉漪,吃了一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两个不是说去大栅栏吗?怎么会在这里?”裴玉漪反问道。
两人都做贼心虚,一时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