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未料有此变故,犹豫要不要过去,溪纱道:“大小姐无事。”
话虽如此,但面露焦躁之情。
华原奔到秋白身旁,诊了诊脉,对溪纱说道:
“绿姊姊,急火攻心,无事,别教晒到就好,一会儿自会醒来。”
溪纱又向谢离道:“华大夫说一会儿就醒。”谢离这才放心。
司寇长老听闻场面渐渐平静,说道:
“诸位兄弟,若本长老能一死即平此事,不教三合帮蒙羞,那真是死得其所。
“待会儿不论发生何事,都莫要出手,好成全我之美名。”
谢离道:“司寇长老果然大义凛然,谢离佩服,那就请长老黄泉路上候我一程。”
说着剪刀在司寇长老脉上一划。
众弟子一阵惊呼,司寇长老就觉腕上一凉,脉门被转向下,听得众弟子惊呼,心想原是教我失血而亡。
胸中一股豪气升腾,朗声说道:
“帮主,诸位兄弟,来世托生,咱们再做兄弟。”无人搭话。
片刻之后,耳中听到血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又不知过多久,觉察体内鲜血一点一滴地流出手腕,真气也越来越弱。
猛地支持不住带着谢离手臂,坐在地上。
那滴血声越来越响,每一下均敲在耳膜之上,心气自己听力灵敏过人,还不如失聪的好。
左手禁不住要去按住脉门处伤口,伸到半途,又撤回去。
滴血声已不再敲打耳膜,而是声声砸在心房。
每滴一次,胸腔便大震一回,已然把持不住,不由得口喘粗气,胃中翻涌。
好似熬过千年万年,那血滴声越来越小,直至悄无声息。
突觉不到任何声响,业已闻不到任何气息,就连自身的呼吸也感受不到。
眼前突然一阵明亮,已然双目复明,一阵欢喜,看到此生自记事起的点点滴滴,无论如意与否,均回味无穷。
心想:“原来……弥留之际……是这般样子。”
回味之中,就觉此生还未活够,猛然升起一股求生之欲。
无奈动也动不得,叫也叫不得,悔恨交迸之中,渐渐睡了过去。
忽听一声断喝:“够了!”被人摇醒,慢慢睁开眼睛,乃是肖倾城。
司寇长老心想:“我是死还是活?我不想死!”
就想起身,一点也不能动,华原已冲到面前,撬开他牙关,喂下一粒药丸。
肖倾城道:“要紧么?”华原道:“不要紧。”
听到华原词语,司寇长老放下心来,竟然能动。
慢慢站起身来,瞧瞧右腕,只一道白印,哪有血痕?
抬头寻找谢离,见谢离蹲在溪纱身后,正将秋白慢慢扶起。
司寇长老回想方才情境,半晌叹口气,默默挪回忠义厅内,不再说话。
两个时辰后,离、秋二人在一辆马车之中,向南而行。
秋白靠在谢离怀中,呢喃而语:
“离儿,姊姊还是舍不下心儿,还有绿姊姊他们。”
谢离道:“我也舍不得那些兄弟姊妹,可……”
秋白道:“看着心儿撕心裂肺的样子,我都有心教她跟着来了,她本以为找她回去是我等着急,不想是这样。”
谢离道:“她一个小孩子,之前没经历过生离死别,不像咱们,甚么都经历过。”
秋白道:“此次南归,诚如梦一场。”
谢离道:“这来回之间,你我已大为两样,真教人感慨万分。”
说着又手臂又紧一紧。
秋白道:“姊姊觉得离儿终长大成人,姊姊好欣慰。”
谢离道:“都有了心上人,再不长大,不教人笑话么?”
秋白道:“咱们先回梅子岭罢,我不要去那蝴蝶谷,你莫要劝我,那蝴蝶谷你又去不得。
“不过你若答应姊姊不报仇,咱们就回去,只不过姊姊眼下反倒希望你……”
谢离没待秋白说完,便道:
“嗯,其实……姊姊,心儿给你这包袱里,还有多少钱?”
秋白道:“够用,咱们在三合帮吃食用度都没花钱,做衣裳买水粉没有花去太多,赏给心儿一些,也没多少……
“你方才要说甚么?”
谢离道:“没甚么,那咱们就先回梅子岭。”
秋白没再追问,只说道:“离儿,你去看看嘶风走得对不对。”
他二人离帮之时,秋白向肖倾城将嘶风索来。
谢离道:“都说‘老马识途’,不会错的。”
秋白道:“那也要时不时看一下,外面总要有个人的。”
谢离道:“好,我出去一会子。”
秋白道:“不知那司寇长老怎就不再横加阻拦?”
谢离便说端的。秋白问道:“离儿怎么想到的?”
谢离道:“姊姊总不听我在山东经历,那慕少龙也是在我手里经历一番生死,才招供的。”
秋白道:“世间事本就难料。当时你也用的这一招么?”
谢离道:“不是,哪还容得我用这法子。”
秋白问道:“那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谢离道:“白莲教……”
秋白疑道:“白莲教?”谢离忙道:“我在山寨上面听到的,他们就用这一招。”
秋白道:“你不是被关了一整夜么,怎么听到的?”
谢离道:“就是……夜里听外面的人说话听到的,他们是把人眼睛蒙上。”
秋白想了一阵道:“不知能否在黑衣人身上用一用你的高招。”
谢离道:“我听说也非全管用,一百个里不一定能成一个,要碰上才行。
“我在忠义府也是赌的,不想司寇长老居然中计。”
秋白道:“我一直都忘不了临走时司空长老那句话,扎得我心疼。”
谢离道:“嗯,她说你我二人‘大不孝之人竟要为父报仇’。”
秋白道:“哼!这个老太婆,哼!
“咱们非要报这个仇给她看,不过也非要干成甚么大事,那也要让她哑口无言。”
谢离笑道:“姊姊你在说甚么啊,一会子不要成大事,一会子又要让人哑口无言……
“她骂咱们那么多难听的,你都没介意,怎么偏偏对这一句耿耿于怀?”
秋白道:“没有,姊姊这时已不在意,浑不在意……
“其实我也骂她了,只不过她不知道而已。”
谢离道:“你们这些识字的人啊,骂人最本事,不过她都没听出来,你岂不白骂一场。”
秋白语塞,半晌说道:“我怎么没想过?”
谢离大笑,笑一阵,二人又悲戚起来。
又过半晌,秋白道:“原本做你的心上人,就很欢喜,不能教人知道,欢喜中带着窃喜。
“而今教人知道,别人又不允可,离儿又没弃姊姊而去,可我却悲中藏喜。”
说着抬头拍一拍谢离脸颊,“越想心里越热,越想心里越烫,舒心极了,欢喜得不得了!”
谢离道:“只要姊姊欢喜,离儿就欢喜,管它甚么禁忌不禁忌,他们越不让,我越喜欢你,咱们就越要在一起。”
秋白道:“你一这样说,姊姊就醉了,浑身的骨头俱是酥掉一般。
“夏嘶风!你听见啦?离儿他说和我在一起!”
那嘶风耳听秋白声音,仰头一声鸣叫,也不知听懂未听懂。
虽然如此,秋白却也喜道:
“离儿,你看无论多少人反对咱们,嘶风都是向着你我的……哎呀……回家喽!”
当下二人一马,扬镳骋辔湘江去,一缕忧丝落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