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瞄了一眼狄心,“姊姊如今就想稳稳当当的,离儿,咱们都要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才好。”
三人坐在桌边,俱支着脑袋不说话,狄心隔一会儿便敲一下茶碗,敲了数十下。
秋白道:“心儿,你这茶碗敲得……”
狄心忙道:“哎呀,是不是敲得姑娘心烦,我这爪子当真欠……”
秋白笑道:“你想哪去了,我是说你敲的好听,我听着很惬意。”
狄心道:“不知公子看出来没有,自打公子回来,姑娘就转性儿了,看甚么都欢喜,吃甚么都香甜。”
秋白道:“那心儿是不是又要不听话,看着我心情好,又要干出甚么坏事来?”
狄心道:“我可不敢,我得当个老老实实的好丫头。”
谢离道:“你们姑娘转性儿不好么?难道要像从前那样么,每天教你提心吊胆的?”
狄心急道:“姑娘,这可是公子说的,我从没这么说过!”
秋白笑道:“说了也不打紧,又不值杀头坐牢的,说就说呗。
“来!继续给谢大小姐敲茶碗儿,爱听着呢。”
狄心道:“听我敲茶碗儿能听出甚么意思来,要不咱们出去罢,我每天跟你们两个在这忠义府里都快憋死了。
“而今公子手段那么大,不会再出甚么事了罢?”
谢离喜道:“好啊,来许州这么久,就刚来时出去逛过,还有好多好玩儿的都没见过呢?”
秋白道:“倘若心儿怕憋死,就叫上几个姊妹出去转转,今儿个准你的假,去罢。
“离儿么,就好好陪我在这儿呆着,没有司马长老开口,你哪儿也别想去。
“即便长老开口,姊姊我也不应允,都说了要平平安安的。”
谢离素知秋白脾气,说不允多半会不允,因说道:
“心儿妹妹,那你去罢,我在这儿陪着姊姊。”
狄心眼望秋白,开眉道:“可以么?”
秋白扬扬下颌道:“我的狄大小姐,要不要金锞子、银通宝啊?”
狄心猛地窜起,朝门外跑去,口中嚷道:
“我自己有钱,那物事又没处花去,换来换去烦死个人。”
秋白见狄心去了,站起身来,说道:
“离儿,姊姊有些困倦,陪我床上躺一会子。”
谢离忙到箱中取出一个枕头,二人便在床上横着躺下。
谢离坏笑道:“姊姊,用不用我拍你啊?”
秋白道:“怕你那个内力甚么的把我拍碎。”
谢离道:“姊姊,前辈说我的内功跟姊姊说的那个‘山山水水’的不一样,自成一套,放心罢,拍不坏你。”
说着轻轻拍着秋白,口中哼着摇篮小调。
秋白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小时候妈妈也这么拍我,也唱这个曲子,比你唱得好听,嘻嘻。”
谢离道:“你妈妈本就是唱曲的,自然唱得好听。
“诶,你妈妈一定很美罢?有咱妈妈好看么?我想一定好看,若不然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姊姊么。”
秋白道:“咱妈妈大家闺秀,一股书卷气,举手投足之间教人赏心悦目。
“我妈妈自然也生的好看,只不过相比之下就小气些。
“爹爹总说我要大气些,幸好没像妈妈,当时我还不爱听呢。”
睁开眼睛,瞄着谢离道:“离儿虽是男子,长得却是和妈妈相似。”
谢离道:“快把眼睛闭上歇着。
“妈妈说我小的时候原本像爹爹,长着长着就像妈妈了。”
秋白又睁开双眼,这次坐起身来,说道:
“是么?爹爹说我小时候像妈妈,长着长着就像爹爹啦。”
谢离将秋白放倒,说道:“说个话也不消坐起来罢,我听得见。”
秋白道:“不过这倒也不稀奇,总得要像一方罢。”
谢离道:“不对罢,岭子东坡的张大婶家的二儿子,就谁也不像。
“还有,方才听姊姊说总得像一方,咱们俩像,他不像,这又是怎么一回子事?”
秋白道:“不像的也不少啊,也不稀奇,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一样米养百样人。”
谢离道:“不想啦,头疼,你歇着罢。”又哼起《摇篮曲》来,秋白沉沉睡去。
谢离看着秋白脸庞,愈看愈欢喜,见她睡着,伸出手来慢慢抚摸。
秋白睡梦中握住谢离的手,放在胸口捂着,口中说道:“真好,真好……”
谢离问道:“怎么好?”秋白并未回话,才知在说梦话。
不到半个时辰,秋白歇足,睁眼见自己压着谢离,笑道:“麻了罢?”
谢离亦睁开眼道:“不会,姊姊才多重,虽说在慢慢长分量,可还是很瘦呢。”
秋白伸个懒腰,懒懒道:“心儿还没回来么?”
谢离道:“这才一个时辰,她好不容易野一回,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秋白道:“以后要多多给她假,让她到处野去,这样我就能和心上人好好在一起。”
谢离道:“我看好着呢,嘻嘻。”
秋白道:“梦中听到咱妈妈给我唱摇篮曲,不过唱着唱着就变了。”
谢离问道:“变成了甚么?”
秋白揉揉眼睛,面容微红,小声说道:“变成……‘心头肉’。”头已埋在胸口。
谢离道:“有时候起夜我也听过她唱这个,那是给爹爹唱的。”
秋白抬起头来,叹一口气:“嗯,给爹爹唱的。”谢离问:“你想他们啦?”
秋白点点头,坐起身来,说道:“你啊,不怪心儿说你,好啦,不说了。”
谢离道:“我又怎么了?你想爹爹妈妈也不能说我啊。
“嗯!如果无声兄弟能够找到头绪,我一定为他们报仇!”
秋白思索一会儿,将谢离头掰到眼前,正色道:
“离儿,姊姊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谢离道:“姊姊你说。”秋白缓缓道:“这个仇,咱不报了好么?”
谢离“噌”地窜将起来,叫道:“你说甚么?”
秋白招手教谢离回去,说道:“莫要教人听到。离儿,姊姊害怕,我好害怕!”
谢离道:“最初我也害怕,可这是杀父杀母的大仇啊。”
秋白道:“离儿,咱们俩如今已是心上人,我就更害怕,害怕没有你。”
谢离道:“那我就再好好练功,今天还差一课,姊姊陪我练罢,再说我而今随时随地俱在练功。”
秋白道:“有些事并非说武艺高强就能抵挡得住的,也非才高八斗就可以应付得来……
“姊姊求你不要再想着报仇了,陪姊姊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好么?”
谢离道:“不对啊,当初是姊姊教我认字,还说‘武之大者,文必佼佼’,怎么而今说这话?
“是谁教我‘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好!纵使不认字,那不学武怎么报仇?嗯……你不要我报仇,为何不要我报仇?”
秋白忍住泪水道:“离儿,我而今才知道妈妈为甚么不想着替外公报仇。
“那就是妈妈有了她的心头肉,是以不再想着报仇,只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姊姊此时便也有了自己的心头肉,那就是离儿你啊,姊姊不想你有事!”
言罢一个猛子扎到谢离怀中,泪如泉涌。
谢离手抚秋白后背,轻轻说道:“妈妈也非不想报仇,她只是有心无力罢。”秋白头摇不停。
谢离又道:“可是身为人子,不报家仇,有何面目见人?”
秋白道:“我明白,我知道,我比你会说,可那赵天王说的‘东吴’二字,与京师有干系的可能极大。
“离儿,我问你!京师里有谁?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