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丧的铜钟呜呜,如同少女泣诉,婉转哀愁。
浑身枯瘦的“熙帝”静坐在茈衣虞美人树下,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边除了伺候几十年的隆公公,已经再无他人。
他抬了抬手指,看着只剩下半树的茈衣虞美人,眼底沉重且疲惫,他低低喃语:“又起风了,无奈气数已尽。难道整座九寰城都要跟你陪葬了吗,我的爱妃。”
话毕,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苍老的手指渐渐变成了树枝的褐黄,触目且惊心。
隆公公一甩手中拂尘,对着枯坐的熙帝重重跪下,哀声说道:“相互守护几十年,这又是何苦呢。”
茈衣虞美人无风飞舞,开到茶蘼花事了,枝头再不见一朵花,
贤妃离世,茈衣虞美人落了一半。
贤妃出殡,茈衣虞美人又落了另一半。
瑰丽绝美一望看不到尽头的九寰城花海,仅剩下枯黄的枝叶。
华美璀璨的绛华宫,一下子没了颜色,形同冷宫,萧瑟凄冷。
贤妃的灵柩走出长意宫,绕过临清湖。她生前刺绣的白幡,由身穿丧服的宫人高高举起,走在了队伍的前面。
齐王浑浑噩噩走在队伍的前面,木然呆滞看不出一点神采。
江阳王身后跟着一双儿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神色凛然,似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卷底云,无风叶,凶兆啊。”
齐王妃一直想靠近齐王,看看他究竟如何了。可是周围严严实实跟着魏王的人,根本无法上前。她一手被孟爔牢牢抓住,摇头示意不可莽撞。曾几何时,是齐王妃这个当姐姐要处处提醒孟爔不可莽撞,如今角色对换。
齐王妃的心中百感交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终究还是长大了。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自己看不到而已。
太师走在最后面,他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临清湖底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转动。细微的声响渐渐变大,如鼓动、如雷鸣,地面倏忽开始摇晃,霍然间临清的湖水流失了一半,隐隐看出湖底宫殿的影子。
太师眉头一动,目光阴沉,恍然出神,好一会后又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一时看不出悲喜,只见他低语道:“无花落、临清沉、九环闭,原来师姐你最大的手笔竟然是在这里。追随你的脚步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在你的环中。”
他抬头,又看了四周一眼,皇族贵胄、王公贵戚、满朝文武全部在此处,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并且,无一人可逃离。”
九寰城,九环成。
美貌犀利的程狐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笑得花容失色,他扶着颤抖不平的地面,魂飞魄散晃到太师面前,抱着太师的大腿,颤声问道:“太师您老人家见多识广,究竟是发生了。”
太师瞥了程狐一眼,目光如电,幽深如同深潭的瞳孔正在酝酿一场风暴,将要这九寰城击得粉碎,“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应该就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小程狐,你可是这九寰城中的一只狐狸,多年来你与贤妃暗通款曲,早把九寰城的弯弯绕绕打探得清清楚楚了吧。同时又是工部尚书,这城中稍有什么问题,第一个知道情况的就是你。而且你还是鬼工后人,手中见识过的图纸还会少吗?就算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会不知道,我的师姐,前朝的娆姬皇后,除了是个生来的术数大师,还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建筑天才。她能造出威严高耸的接天连地的连凤台,一座富丽堂皇又暗藏深机的九寰城又有何难。”
小狐狸程狐两眼放光,像看到了猎物上钩一般难掩心中的兴奋雀跃,他的激动溢于言表:“那么看来,传言是真的?果然是天才的手笔。术法和建筑,完美结合在一起。九寰城,九环成。若不是我生得晚,一定会疯狂爱上娆姬皇后。”
太师投过程狐望过去,看到前前后后拥挤惊慌失措的人群,像极了秋收时渔夫网里一兜兜翻滚跳跃的白鱼,他嘴角顿时升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不明的笑容:“小程狐,你跟他们一样就要死了,还在这里兴奋什么?”
狐狸尚书程狐一回头,半开的嗜血眼眸看向隐隐约约的连凤台,不屑道:“我可不是那些蝼蚁,我是狐狸。狡兔还有三窟,狐狸能没有后手嘛。”
摇晃的地面、消逝的湖水、震动的宫墙、倒地的树木。侍女宫人们纷纷四处奔走逃亡,却无人可知何处是安全地带。
良久后,四周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切都好似都恢复了原样,但也好像不一样。
一个小宫女使劲吸了吸鼻子,暗暗感觉不对,她惴惴不安,拿出手指探了探自己的鼻息。原来真的没气。她吓得瘫坐在地上,想要嚎嚎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想不明白,怎么就在一瞬间自己就死了呢。
鸣双从屠陈的怀里探出头来。自临清湖水下降,屠陈便立马将小舟挺到了一个安全的地带,不至于被汹涌向下的湖水卷进漩涡中。鸣双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明明刚才还甜糯清香的莲蓬,怎么一下子全枯萎了。
“陈哥哥,你在看什么。”鸣双好奇抬起头,顺着屠陈的眼光向天上望去。少年屠陈的眼眸清澈无暇,如一块碧玉透明,却依旧穿不过漫天的沧桑灰海。
鸣双觉得甚是无趣,她低下头想要逗逗湖中的金色游鱼,才看到一尾老龟从湖底的一座宫殿中缓缓游出。它游过的地方,一支金色莲花升起。
九环成,城中日月无光。唯一生色,便是湖中一朵金莲含苞欲放。
——
江阳王带着蝶夫人和一双儿女,扶住临清湖旁的栏杆,看到了发生的种种异象。
孟爔一手护住阿姐,一手抓住江阳王,急切道:“父王,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九寰城好像,突然……变了。”
江阳王眉头紧锁,语气沉重道:“你也感觉到了吧。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却依旧行动自如。我们貌似还活着,却好像又已经死了。不止我们,只要在九寰城中一切人和物,皆是如此。你看这满湖的荷花,已经枯萎了。唯有湖中一朵金莲,破水而出。”
“金莲。”齐王妃盯着湖中那朵金莲,缓缓道:“娆姬皇后,当年她在沉鱼馆绝食抗议,不愿成为前朝皇后。直到一日临清湖中盛开了金莲,她终于点头成为了皇后。没有想到她人已经去世多年,却留下了这么个巧夺天工的术法在这里,直到五十年后又让整座城的人想起了她。”
灰蒙蒙的天际,一股股死亡的味道铺面而来。孟爔对着江阳王,问道:“这股气息,是幽地吗?”
江阳王视线逡巡四方,一片死灰寂白,毫无生色,凋零凄冷,他眼中蒙上一片阴郁,闷闷道:“你在西原中去过死涯幽地,又到过青灵山的皇陵神墓。如今这九环幽地,大体也是一样的。清铃封山,九环闭城。你若去过我们江阳的栖山,恐怕看到的情形也是如此。”
齐王妃接着道:“不过这个幽地,恐怕还未完成。我们还没完全成为这个幽地中的禁锢。”
孟爔眯起的桃花眸子扫过全场,期翼寻找那抹艳丽幽窈的身影,结果毫无所获。他有点失落,恹恹问道:“什么时候,这个幽地会真正完成。”
齐王妃察觉到他开的小差,反手拍了一下他脑袋,目光犀利道:“金莲花开之日,便是术法完成之时。我们必须在金莲花开前,离开这里。”
孟爔猛一回头,他的眼眸暗藏有钩,直直盯住江阳王和齐王妃,“你们怎么会知道那么详细?父王、阿姐,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说不定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九环幽地中成为禁锢,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
江阳王和齐王妃相视一眼,片刻后江阳王叹了一口气,“本以为可以回到江阳后再告诉你。也罢,现在就告诉你吧。你可知当年这五十多年前的九寰城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少年是谁?”
孟爔试探问道:“太师?”
江阳王回道:“除了太师,还是当年尚是小将军的高祖熙帝,以及你的爷爷——当时的江阳王。这三个少年趣味相投、惺惺相惜,却又互相争斗,闹得整个上安城天翻地覆,只有一个女人极其巧妙的平衡了他们三人的关系。”
孟爔心头一惊,答案跃上心头,“娆姬皇后?”
“不错,这个女人蕙质兰心,为人豁达通透。前朝废帝只是见过她一眼,便非立她为皇后不可。她绝食抗议,被软禁在沉鱼馆中。一夜梦魂出窍,当夜临清湖中开出数百朵罕见金莲,她预见自己的余生后世,从而决定嫁予废帝。天下没人知道她梦见了什么,除了那三个人。”
孟爔问道:“她梦见了什么?”
江阳王沉声道:“离朝必将毁灭。”
孟爔震惊:“她嫁给废帝,所以前朝毁灭。”
江阳王停了一停,看了看天色,斟酌着继续道:“不管她嫁不嫁废帝,当不当皇后,前朝都必将毁灭。只是当时的情形,她不得不嫁给废帝。她的出嫁,能保上安城一时的平安。所以她嫁给了废帝,保住她希望保住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孟爔疑惑道:“什么变化?”
齐王妃插嘴道:“她生了女儿。”
江阳王点点头,果然是生了外孙后的女儿,才能察觉到其中微小的变化,“是的。娆姬皇后生了女儿,于是她极力想要保护的三人变成了四人。但是那三人却根本不在一条心上,每个人都心比天高,尤其是在那种乱世,唯有英雄枭雄才可留存。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女人有了孩子后更是如此。于是她在九寰城中建造了连凤台,专门用来保护自己的女儿。中间太多兜兜转转,很多的事情已经随着云烟消散。最后前朝毁灭、上安城破,废帝带着皇后和公主逃离,却最终死在了西原。陆朝霸业、江阳雄立、太师辅政,这些都逃不开娆姬的手笔。她还把自己的女儿保护在西原幽地,辗转多年后才被太师找出。这位前朝公主一出现,便立马把上安城弄得人仰马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九寰城中的连凤台,仍旧在保护着前朝的公主。”
孟爔看向连凤台的方向,混浊不清的空气中高台的轮廓却异常清晰。他无意义般重复了一遍,“连凤台,仍旧在保护着她。”他想起第一次时看见林寒韶从连凤台坠落时的画面,她那般伤心是想到了母亲吧。
江阳王缓缓道:“不仅连凤台,恐怕九寰城,也因术法催动,即将成为前朝公主的囊中之物。”
孟爔话锋一转,他质问道:“这一切虽匪夷所思,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亲自来上安城?虽然我和阿姐被软禁在了齐王府,但我们孟家在上安城还有势力,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和阿姐回到江阳并不困难。”
江阳王一抹苦笑浮上唇边:“本王此次前来,不仅要带回你和阿轻回江阳,还要彻底斩断我们江阳孟家和娆姬皇后的缘分。”
孟爔心中一根弦突起:“缘分?”
他从来认为自己与林寒韶之间是天造地设的千年缘分,但整个孟家与她的母亲娆姬皇后又有什么缘分?
“江阳王声名鹊起、称霸一方,少不得与娆姬皇后的缘分。不过江阳栖山幽地崩裂,一样也与她有说不得道不明的关系。”江阳王一指已经朝着连凤台飞奔而去的太师,目光一凝,重重道:“所以要斩断这份缘,我们孟家与娆姬皇后再无前世的瓜葛,只只有打开连凤台。要想打开连凤台,除了太师手中的四块炼石外,还需要唤醒台顶的五只凤凰。但要想唤醒凤凰,当今世上,只有你们二人的亲生母亲、本王的夫人——凤犀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