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泛黑、厉鬼狂哭，乃不安矣。
孟爔又添了两把火，瞬间照亮了石室。眼前所见，令三人着实震惊。如果说此前看到的巨大花根是一种雄浑壮阔的威严，那么眼前凄惨血腥的断腿红根则是毫无人道的毁灭。
明明都在神墓，明明是同一条花根。
为何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景象。
孟爔指着如鲜血般淋漓的花根，向着魏王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王没有回答，他小心避开地面繁复的花纹图案，走到断腿林下方。手中的雷霆无声出鞘，两道冷芒闪过后一条断腿“啪嗒”掉了下来。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断腿的刀口。
“年日已久，伤口已经腐烂，但骨头却是不会骗人。”魏王站起来，定定道，“这是大陆军制刀砍的口子。这些人……不，应该说这些腿，都是被军队的人砍下来的。”
孟爔道：“那这些都是谁的腿？”
“青灵山脚，将军冢旁。这些恐怕都是山脚被屠杀的守墓人的断腿。”林寒韶一眼望去，她试图从这片断腿林中找到一双小小的婴儿的腿。义父曾经说过，捡到屠陈之时，还是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他的双腿被斩断，奄奄一息被血水掩埋在草丛之中。义父说过，他如果再晚半柱香，屠陈就没命了。
半柱香，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屠陈经过太师的调养，终究还是长大成人，活到了现在。但他留在了青灵山的那双断腿，恐怕已经永远不会再成长。
孟爔想起了那个一身黑色，永远潜藏在背后的瘦弱少年。每个人都有一种颜色可以表达，孟爔是艳阳高照的金黄、魏王是淡漠无情的灰白、林寒韶是高贵克制的酒红，就连鸣双也能用稚嫩清新的碧落来形容。唯独屠陈，想不到用什么颜色来形容。他是透明的，不声不响、无声无形，仿似不属于这个人间，只属于他的主人。
他有鬼魅的身法、无可挑剔的耐性、绝对服从的天性，但是他却不像是一个人。
孟爔问道：“这也是太师的回生大阵吗？”
林寒韶看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那双小小的婴儿的腿，在漫长的十六年岁月中，恐怕早已腐化消弥，连痕迹也不曾留下。
“不是，如今的神墓义父早就进不来了。他说过，自从十六年前他挂印离朝之后，他就再也进不来神墓。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主持的回生大阵，已经被他人更改了。小心一点，不要轻易碰这里的东西。凡是诡异的阵法，皆喜欢以人或昏为祭。我们千万别一不小心成了这里面的祭品。”
孟爔再问：“谁有能力能更改白太师的大阵。”
林寒韶没有回答，她和孟爔不约而同，齐齐望向魏王。
魏王皱了皱眉，好似不想说话，过了一会，最终还是说了一句，“父皇做事，自有父皇的道理。”
孟爔快嘴道：“你是想说小义大义、小道大道这种冠名堂皇的理由吗。你看看这四周，血淋淋挂着多少腿。也不知陛下究竟要做什么，需要这么多人的性命摆下这个阵。”
林寒韶纤指一动，指着前面说道：“看，前面有路。我们跟过去瞧瞧，说不定前面就有答案了。”
猎犬在前，魏王举着火把领着二人朝墓穴深处走去。说来也怪，这些发黑发臭的魂魄看上去惊悚触目，但却不及方才的萤火虫之林中的魂魄那般会吸食活人的精力，反而是远远飘离不愿靠近。
先前萤火虫之林中，只有简单天然的石壁、蔓延经过的花根和自动萦绕的死魂。所有一切看上去都是自然生成、毫无人造迹象。
但在此处越往里边，人为的痕迹就越来越明显。
石块铺就而成的墓道、人为嫁接在花根上的断腿，还有石壁四周繁复刻制的纹路。这些究竟都是为了做什么？
前方好象也没有路了。猎犬停住脚步，围着某个物体不停打转。
三人走上前，才发现猎犬找到的是铜钟。
老者呢？他去了哪里？二犬三人四下搜索了下，都没有找到老者的身影。
孟爔抬起头看了一会，竟然怔怔发起呆来。
林寒韶推了推他，却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才发现头顶血红的茈衣虞美人花根竟如一条巨大的蟒蛇一般，徐徐蠕动。
她几乎惊呼出声，孟爔手疾眼快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原来巨大蠕动的花根上方，隐藏着一扇石门，从门内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红线，系在了花根之上。若不是心细，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孟爔用手指指上方，对着魏王和林寒韶说道：“上去看看。”
三人相互照应，小心避开蠕动的花根和繁复的纹路，终于爬了上去。顺着那根红线，他们趴在那扇古朴厚重的门外悄悄往里窥视。
只见老者站在一个巨大的棺椁前，对着已经打开的棺木怔怔发呆。
三人门边趴了多久，老者就这样一动不动对着棺木发呆了多久。
久到孟爔忍无可忍，他抬起头，扭了扭脖子，用嘴型无声对魏王说道：“那棺材里是你家高祖还是兴帝啊。看那老家伙的样子，莫非是被你的先祖吓傻了。”
魏王也无声回敬道：“闭嘴，治你大不敬之罪。”
林寒韶低声插嘴道：“他不是吓傻了。你看他的目光，虽血红却清明，分明是在观察而已。那里面肯定是遇上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东西。”
老者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闭眼抬首，好似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又忽然仰头哈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指着棺材说道：“原来如此。恐怕连姓白的那个老家伙也没想到，你已经躺在了这里。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老朽花了那么长时间潜伏等待刺杀你，但你居然……居然已经死了。哈哈哈。”
老者大笑了一会，又重新蹲下身细细查看。他仔细摸索了棺木四周，才发现了那条从棺木之中延伸出来的红线。
他自言自语道：“心魂所系，这就是回魂大阵的精魂所在了吧。没办法了，只能毁了这里。”他手中狂鞭起舞，以狠戾的五爪之势，对着棺木抓了过去，看这势头定是抱着碾碎棺木的心情施展的鞭法。
先人陵墓，岂能容忍他人乱来。
魏王手中冷光一闪，雷霆一道剑锋便横扫过去。老者没有注意到突如其来的三人，手中散魂鞭来不及收回，直接被雷霆的剑芒割成了两半。
老者抬起头，看到挤在石门外的三人，气呼呼道：“小娃娃们，真不懂事。方才困住你们就是不想你们多事，结果你们偏偏喜欢多事，偏偏要过来凑热闹。”
孟爔最不嫌事大，第一个跳进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要往棺木前凑。不料被老者手中倏忽变长的鞭子打了回去。
“小娃娃们，老朽可警告你们了。这里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连老朽都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你们还小日子还很长，能离远一点就远一点。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除非迫不及待想要找死。”
孟爔跳了一跳避开如蛇般扭曲跳动的散魂鞭，他温润如熙的桃花眸子狡黠一弯，冲着老者暖暖一笑：“老前辈，晚辈不想找死。可是仔细一想吧，每个人都会死的，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可怕。但是，”他眼睛骤然一亮，余光与魏王碰撞在一处，“死也必须死得明白。”
鸣风和雷霆同时出鞘，鸣风卷走了老者手中鞭子，雷霆制住了老者身体。
这里没有莹莹发光的死魂，只有黑黑发臭的冤魂。老者无法利用魂钟或散魂鞭与死魂共鸣，不能施展鱼龙阵。而自始至终，老者从未真正威胁过任何人的姓名，魏王和孟爔自然也就不再惧怕老者。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自便吧。”老者把他血红的眼睛收回皱褶中，然后转过身坐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鞭子，也没打算制止任何人靠近棺木。
孟爔笑嘻嘻说道：“老前辈真幽默，说得好像这皇陵是你家的一样。明明是魏王他家的。”没有了老者的阻碍，他夹起魏王的手臂一左一右，兴冲冲走到棺椁前，准备一探究竟。
棺木中躺着的究竟是谁？环视整座石室，才发现这里虽庄重却不奢华，室内并无什么讲究的陪葬物品，但棺椁确实定级上好的皇族规制金丝楠木。大陆王朝建立以来，高祖熙帝乃是将军出身，本就不喜金银等人间俗物。兴帝时期，百废待兴，明家皇族便形成了简朴之风。
三人料想棺木里面应不是高祖便是兴帝。
待看清了棺木之中躺着的人，孟爔再也说不出话了。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年头，想到了千万种可能。但没有一种说法和可能，他能说服自己。
他居然在无意间看见了王朝最大的秘密。老者的善意是真的，警告也是真的，阻拦也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想孟爔和魏王这些年轻人看见这个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会摧毁一切。信任、情义、地位，以及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情感。
什么样的人最能保守秘密？
只有死人。
孟爔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魏王。
魏王一直定定盯着棺木，他依旧是那副冷若寒冰面无情绪的样子。此刻，孟爔一点都看不清魏王的想法。
或许，孟爔从来就没有看清过魏王的想法。
良久后，魏王的目光终于从棺木落到了孟爔身上。
冰冷锐利的清眸对上桃花暖意的笑眸。
孟爔动了动嘴唇，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天我可以什么都没看到。”魏王的内心有多强大，孟爔今日终于明白了。
魏王眼波无痕，平静而又平淡回道：“但是你已经看见了。”他说得极其自然，跟往日里对待孟爔的打闹无赖毫无区别。
要知道。
棺木之中，躺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当朝天子。
一国之君。
熙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