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洁白无瑕的白玉楼梯而上,雕栏玉彻之间再不闻任何的声响。
就连走动的宫人都是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惹怒大殿内的真龙天子。
这死一般的寂静,终是被一声“长乐公主求见”所打破。
“让她进来。”
听不出悲喜的声音传出。
刘国安恭敬地笑着领谢珺瑶入了御书房。
谢珺瑶行完礼,抬头见殿内帝王正在亲自研磨,便就缓步上前。
“父皇,让儿臣来吧。”
谁知还没走两步,那声音再次飘来。
“不用你。”
如此果断冷漠的拒绝,让谢珺瑶的脚步一时就定在了原地。
她抬头去瞧谢必烈,见他面无表情,也不开口,就垂眼立在那儿。
谢必烈得了空隙,瞥了她一眼,见她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便开口道:“赐座。”
宫人送上坐垫,刘国安亲手扶着谢珺瑶小心翼翼坐下。
见她安稳坐下,又去吩咐宫人送上茶盏来。
“这坐下了,总该要用用脑子了。”
谢必烈又抬眸淡瞥了一眼她,随即视线回到墨上。“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话里虽然没有丝毫的愠怒,但其中充斥的威仪,还是让人不禁心底发寒。
刘国安回来,正听见这一句。他都不由得替谢珺瑶,在心里偷捏了一把汗。
但等他抬眼瞧去谢珺瑶,却见她面色淡若平常,眉眼低垂,好似真的是在思考一般。
如此,殿内外再不闻任何的声响,有的也只是人浅浅的呼吸声。
谢必烈研好了墨,这才拿起笔,挥舞着在纸上写下一个静字。
他看着这字似是不喜,再次提笔,又不紧不慢的写完一张后,方才姗姗抬头去瞧谢珺瑶。
“想起来了吗?”
获得的回答也极是简洁。
“没有。”
“没有?”
谢必烈皮笑肉不笑,注视着谢珺瑶的视线,开始逐渐变得凛冽无情。
他干脆利落的扔下笔,“那好,朕就帮你回忆回忆。”
“万花楼。”
谢珺瑶依然低垂着眼眸,神色淡淡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嫖客。”
“当街绑人。”
谢必烈从牙缝里吐完这些词后,神色忽变得阴枭。
他暴怒的一拍桌子,指着谢珺瑶厉声呵斥道:“你一个公主,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来,成何体统!”
谢珺瑶终于动了,她缓慢地抬起眼眸,毫不畏惧的对上他那双盛怒的眼眸,娇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是谁告诉父皇的?”
“谁?!”
谢必烈已然是怒火中烧,随手抓起桌上的墨锭,二话不说就朝着她扔去。
“你还有脸在这儿问朕是谁说的!”
墨锭迎面飞来,谢珺瑶腰板笔直的犹如一支翠竹,也不躲闪。
墨锭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的额头之上。
刘国安一惊,他哪曾想帝王竟然是盛怒如此。
他垂头瞧见地上已经摔碎的墨锭,就知这扔下的力道是极狠了。他再去瞧谢珺瑶,这可不得了,已经有血蜿蜒而下。
“流血了!”
他慌张上前,想用帕子去给她捂住伤口,却被她毫不留情的一把打下。
谢珺瑶盯着谢必烈的视线里添了几分冷意,尽管开口的语气还是那般恭敬,只是这话语里却添了几分质问之意。
“怎么?那人就只与父皇说了这个吗?就没有跟父皇说说关于驸马之事?”
刘国安见谢必烈已然气得发抖,忙想去拦她。
“公主莫要再说了!莫要再说了!”
谢必烈厉声打断:“你由着她说,朕今日倒是要听听,她心里到底有多大的委屈,让她不顾名节,办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来!”
刘国安听帝王都这么说了,哪敢再说话。他此刻只祈求长乐公主莫要开口,赶紧服软认错。
可偏生谢珺瑶生了一个犟性子,死不低头。
“他可以把大着肚子的青楼艺妓抬进府里,儿臣为何就不能绑一个男人回来?”
谢必烈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冷笑起来,。
“那还不是你主动提议,让驸马把那艺伎抬进门来的。”
谢珺瑶的视线忽的一暗,脸上似是多了些落寞。
“那儿臣不主动开口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她把孩子生外面,然后让全天下人看儿臣的笑话吗?”
这话满含委屈与埋怨。
她抬起眼帘,瞧着谢必烈盛怒微减的脸,一字一句道:“若真是这般,那到时候,是不是还会有人对父皇说儿臣善妒,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容不下。”
她娇躯因激动而微颤,声音也是满含颤抖。
“父皇!这是一个死局,你要让儿臣怎么做?”
谢必烈瞧了一眼她微红的眼眶,快速别过眼去。
“当日朕说要你嫁聂元白,你不嫁。人是你自己选的,现在跟朕在这儿诉苦,又有什么用?”
“儿臣这话不与父皇说,在这偌大的天下,儿臣又能与谁人诉说?”
谢珺瑶眼帘垂下,面含哀伤。“若是母后在。”
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谢必烈一声怒吼所打住:“莫要提你母后!你现在有何颜面提她!你给朕滚出去!”
谢珺瑶身子颤抖了下,贝齿紧咬朱唇,不再去看他。
她扑在地上行跪拜大礼:“儿臣告退。”
说完,她不顾刘国安的搀扶,转身快步离去,只给谢必烈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陛下。”
刘国安刚想开口劝,就听闻谢必烈冷漠的一声。
“你也下去。”
这一句的严肃似是稍微减淡一点。
“是。”
刘国安恭敬地退了出去。
在关上殿门的瞬间,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那站在殿内略显孤单的人影。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刚转过身,立见谢珺瑶站在门口。
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忙上前道:“公主包扎完伤口,再回去吧。”
谢珺瑶没有理会他的话,径自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递给他。
“这是母后煮茶的方子,本宫。”
她说到这儿,话语似是哽了一下,待顿了一会,才又正常道:“本宫最近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再来了,就由你煮给父皇喝吧。若是父皇再因为本宫的事生气,你就在茶中加几朵干菊。”
她背过身去,“如今,这也算是本宫唯一能为父皇做的了。”
刘国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劝道:“其实陛下对公主很是关心的,只不过是这方式特殊了些。公主这事,陛下也是怕公主遭到百姓的非议,这才发了怒火。”
谢珺瑶显然是不信的,她苦笑着反问:“哦?是吗?”
刘国安也不知该如何再把话说下去,他住了嘴,还是顾忌她额上的伤。
“小的这就去唤太医来,给公主包扎好,公主再回去。这伤若是不及时处理,可是会留疤的。”
谢珺瑶断然拒绝:“不用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了,还请你照顾好父皇的身子。”
刘国安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得道:“陛下身边有小的照顾,公主请放心。”
等他再抬眼时,谢珺瑶单薄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回过身来,正瞧见窗户上的那一道缝隙。
紧接着“吱呀”一声,那缝隙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