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遥闻声,缓慢的转过身来。
他身材细长,面颊也相比平常人消瘦,容貌也谈不上什么俊逸,普通的不能在普通。
谢珺瑶眼暗淡了一下,随即笑着唤了一声:“慕容公子。”
李遥轻松的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看到我,公主很失望吗?在公主心里,怕是认为能手握神奇丹药,成为慕容氏唯一的后人的人,就算不是俊逸非凡,也需是仙风道骨。”
这明显讥讽的语气,谢珺瑶自然没有错过。
若真是衣炔飘飘,一副修仙练道的模样,怕是他也活不到现在了。
面对他话里带刺,谢珺瑶并不在意,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
“公子大仇得报,可曾觉得有丝毫快感?”
听到提及这个话题,李遥口中扎人的刺一点点收起,逐渐被柔软所包裹。
他看着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神色自眷恋慢慢变得迷茫起来。
“我这么多年以来,日夜煎熬,就等待着今日。却没想到,心愿了了,我不仅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反倒心里空空的。”
谢珺瑶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如果可以,我宁愿不报仇,也希望他们能活着。”
淡淡的嗓音里带满了哀伤。
一切都回不来了。
谢珺瑶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可以说是冷漠异常。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着生死之别,她没那么多的同情与感伤。
她敷衍的安慰道:“慕容公子,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李遥收了思绪,也收了感伤。他又恢复到了满身是刺的模样。
“公主也是。”
谢珺瑶看着他脸上别有意味的笑容,自嘲的笑了笑。
话说得这般漂亮,只可惜他们谁也做不到。估计她们能做的,也只有拿最恨的话扎进最痛的伤。
谢珺瑶也不啰嗦,直接开口道:“我答应你的已经办到,你的呢?”
李遥看着她一副索要的模样,冷笑了两声,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公主答应我的,好像并没有做到吧。”
谢珺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遥看了眼她,嬉笑道:“公主先别生气啊。既然您贵人多忘事,那就我来提醒您。就在一炷香以前,武家的家眷方才走出这个大门。”
谢珺瑶听着这别有意味的话语,冷声提醒道:“好好看清楚你的仇人到底是谁,杀你全家,占你燕王府的人,是武文昌,不是武家的家眷。”
李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捧腹笑了起来。
谢珺瑶冷着一张脸,由着他笑。
待笑意止了,李遥摸了摸眼角笑出的泪珠,开口道:“公主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等妇人之仁了?”
他话语顿了一下,嘴角扬起,别有意味道:“公主你现在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不用我提醒吧?”
谢珺瑶想了想他手里有的的东西,强压翻涌上来的怒气,温声道:“武文昌所有的子嗣死的死,傻的傻,武家如今已经是相当于断了血脉,你又何苦纠结于一群老弱妇孺呢?”
所有的话对于李遥来说,就像耳旁风一般。他歪着头,笑着挑衅道:“我执意要她们命呢?”
到现在为止,谢珺瑶的耐心彻底被磨没了。
“她们是无辜的。”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后一句平心静气之语,这话不是在争辩,而是在提醒。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激起了李遥的情绪。
“那他们杀我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是无辜的!”
他咆哮完这一句,喘着粗气,又平稳了气息。“既然他们不顾及无辜,我又何必充当这个好人。”
谢珺瑶冷漠的看着他像疯子一般的表演,开口道:“你想杀随便你,我只要我要的东西。”
李遥忽的咧嘴笑了,他摇着头往后倒退步子。
“不,我就要你杀,我就要你的双手上沾满鲜血。等武家人化作厉鬼来寻仇时,寻得也都是你。”
此刻谢珺瑶的眼里冷得像千年寒山,“慕容公子,你别忘了你我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谈条件。”
李遥听着这威胁的话语,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倒一派轻松。
他手指着大门,无所谓道:“你去说吧,去告诉他们,去告诉你的父皇,说我就是手握神药的慕容氏后人。反正我无牵无挂,贱命一条,大不了一死。”
他顿了一下,侧眼看向谢珺瑶的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可是你呢?我亲爱的长乐公主,你大仇未报,经得起被从高处打下来的挫折吗?”
谢珺瑶冷漠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由着他往下说。
李遥的兴致并没减少半分,他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兴奋里。
“你说,如果我去告诉东越的陛下,告诉他,他现在这个女儿只是空有一个虚壳,他会信吗?若是他信了,依照他的脑子,估计也能想到你那些神忽鬼怪的手段吧?”
谢珺瑶侧头看着他,讥笑道:“你以为我怕吗?”
李遥对于她这幅顽固不通的模样,颇有些无奈。他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在她面前摇了摇。
“知道这是什么吧。”
谢珺瑶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个瓶子吸引了去,这就是她一直要的东西。
“本来我若死了或者消失了,这是最后一份。但是。”
李遥话锋一转,直接打开瓶盖,将瓶子里的药丸倒在手上,在把玩间,瞬间捏成粉碎。
谢珺瑶一惊,想要上前,已经晚了。
李遥摊开手掌,朝着谢珺瑶的方向一吹,手心里的粉末飞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得意的勾起嘴角,“但是现在,没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珺瑶的情绪终于崩了。
李遥看着她这副模样,得逞的笑了,这才是人该有的模样嘛!
“你若还想救活他,就按我说的去做。不然,我死也不会让你得到这药。”
谢珺瑶恨得咬牙切齿,“好,我会按你说的,杀尽武家妇孺。但你也别忘了你所说的,待事成,将药交到我的手上。”
“自然。”
得了他的应答,谢珺瑶也再待不下去了,直接甩袖而去。
李遥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过也是一个被仇恨折磨的傻子。”
他垂头讥笑,“若我真能炼出起死回生的神药,那我早在那个时候就用了,又何须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再抬头时,他眼里尽是感伤。
“母亲,母亲。”
他看着周围熟悉的情景,轻声呢喃。
这一声声轻唤,好像将他带回到了过去。
“母亲!”
在一片嘈杂间出现一个孩子稚嫩的呼喊。
燕王妾室梁氏看着飞扑而来的稚子,满脸的疼惜,可没等她去好好摸摸孩子的脸,外面闹翻了天的声音逐渐清晰。
她来不及做什么,一把把孩子推向自己最信任的婢女。
“石燕快带遥儿走!快点!”
瘦小的李遥再次飞扑而来,“母亲,孩儿不走,孩儿要跟你在一起。”
梁氏满心不忍,但外头的形势已经不能让她再犹豫了,她狠心把李遥一推。
“走!”
石燕一把抱起李遥往后门跑去。
“砰!”
殿门立刻被打破。
“母亲!”
在幼小的李遥最后的视线里,有一把利剑恶狠狠地刺投了梁氏。
石燕想要带着李遥走,但无奈士兵太多,根本逃不出去。
两人虽暂时躲在角落里,但眼瞧着搜查的人就要朝这边来了。
石燕没了办法,她好生安抚受惊李遥,努力平静的与他交代逃跑的路线。
“小公子,你一会儿一定要躲在这儿别动,也别出声。等所有人都走了,你再出来,顺着大街一直往南,南边的城墙边上有个狗洞,你从那儿跑出城去。”
李遥听得一知半解,稀里糊涂的问道:“那你呢?”
石燕差点没忍住哭出来,她喑哑着嗓子,对他道:“我还有东西没拿,我要去一趟,小公子你在城外三坡的大榕树下等我。”
李遥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早点来。”
石燕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咬着牙走了出去,背影无比坚定,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那时,小李遥在大榕树下苦等了整整三日,压根不见石燕的身影。
他幼小的心里忽的意识到:石燕不会来了,她已经跟母亲一般,死了。
他咬着牙,努力不让眼里的泪落下。
“你们都是骗子!”
眼泪滑落,瘦小的身子依旧瘦弱,只不过已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
李遥跌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你们都是骗子···”
御书房,有内侍走进来禀报。
“陛下,公主出宫以后,并没有回公主府,而是去了武家。她在那儿见了一人。”
还未等他说出那人是谁,谢必烈就直接没有丝毫犹豫的问道:“慕容氏吗?”
内侍有些讶异,将头垂得更低,恭敬道:“陛下睿智,正是慕容氏。”
谢必烈再无反应,刘国安小心的打量了一眼,朝那内侍摆了摆手。
内侍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谢必烈目光紧盯着面前的两个册子,一个是当初有人特意呈给他的,而另一个是孔氏那儿搜出来的。
他视线来回在两个册子上打量,都是记录谢珺瑶和贺骁的没错。
只是···
这两个的内容好像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