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惊恐的朝四周张望，然后弯下腰小声的对众人道：“你们别说话，他要来了，他快来了，我们赶紧跑！”
然后，杨氏的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些许茫然，似乎有什么念头蓦然闯进了她的脑子里，只是一刹那，她拉起江白羽，焦急的说：“孚儿，跟娘走，快！”
江白羽一个踉跄站了起来，给了试图阻止杨氏的陆野等人一个眼神，然后转头问杨氏：“娘，谁要来了？”
“还有谁？他啊！”
“他是谁？”江白羽继续逼问。
杨氏抖了一下，不信任的目光从在场的所有人身上扫过，而后拉着江白羽走到墙壁边，倒吸凉气告诉他：“萧、元、吉……”
江白羽安抚的握住杨氏的手，笑笑：“他来了又怎么样？我也是爹爹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来看爹爹？”
杨氏急的眼泪直流，拼命拽着江白羽朝门外走，“你个傻孩子，他想害你，他会害死你的！咱们不去争那世子位了好不好？都让给他吧。娘只想你好好活着。”
一推门，铺天盖地的雨迎面而来，裹着狂风浸透了杨氏的身躯，她僵在原地，而后失魂落魄的松开了江白羽的手，慢慢的蹲下，双手捂住脸，喉咙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她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很快被雨淋湿，露出花白的头皮。
江白羽默不作声将门关上，说：“娘，外面下雨了，咱们在屋里避避雨吧。”
他弯腰拍拍杨氏，“下雨了，他不会来了。”
杨氏终于有了反应，抬起脸茫然恐惧的看着江白羽，嘴唇哆嗦：“真的不来了？”
江白羽点点头，“娘，我扶您坐过去烤火。”
萧妍沉默的望着杨氏和江白羽，此刻把目光移开，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看到了么？她总是这样。你们问不出来什么的。”
“辛苦了，萧妍。”阮瑜忽然开口。
萧妍一愣，意外的看着阮瑜，脸上刻意紧绷出来的冷漠和严肃有了些许的松动，她不自在的垂下目光，说：“哥哥没了，她只剩下我了。”
五年，日日对着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亲人，独力支撑起家里的一切，还要忍受邻里的挖苦。她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只要甩下这个包袱她就轻松了，她可以为自己活，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她理应有一个完满的生活，而不是和这个疯子在一起，日复一日的陷在曾经的痛苦里万劫不复。
但是终究，狠不下这个心。
江白羽扶着杨氏坐下，不禁深深打量了萧妍一眼。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有某种奇异的特质，莫名的勾起他的兴趣。
萧妍深深吸了一口气，掰断了一根枯枝，“我哥哥，曾经尝试过和萧元吉争世子位。”
*
当时她还很小，许多事情都是后来回忆起来，才慢慢明白的。
萧元孚在她脑中最深的印象，就是他趴在书案上的背影，端正挺拔。与那些只会变着法儿讨爹爹欢心的哥哥们不一样，萧元孚做的多说的少，鸡鸣而起月中而寐，每到爹爹考他们文采的时候，萧元孚总是最出色的。
但她总是缠着萧元孚陪她玩。
“妍妍乖，哥哥现在有不得不做的事情，等以后事情定下了，哥哥一定多陪你好不好？”萧元孚把她抱在腿上，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什么事情呀？”她问。
萧元孚沉默良久，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为了让妍妍过上好日子。”
不过萧元孚的目的，并不是让妹妹和母亲过上好日子这么简单。
“我有一次，无意听见哥哥跟三哥谈话。哥哥说，汝南侯府不能交到萧元吉手上，萧元吉心思不正，这个家交给萧元吉迟早要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祖辈的心血毁于一旦。三哥劝哥哥不要固执，萧元吉那边已经察觉了，绝不会任由哥哥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这是什么时候？”陆野问。
这些往事在萧妍脑子里过了几十遍，因此她毫不费力的就答出来：“爹爹快去世的时候。”
萧妍口中的三哥正是薛氏的儿子萧元意，平素与萧元孚的感情最好。薛氏听萧妍提到儿子，整个神经都绷紧了，咬牙问萧妍：“所以说，我儿子知道萧元孚在计划什么，才遭了秧是么！”
萧妍看了她一眼，脸色茫然，显然她没有想过薛氏的这个问题。但乍一提出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萧妍：“我不知道。”
“是你们！我儿子是因为你们才死的！”薛氏总算找到一个泄愤的对象，冲上去就要掐萧妍的脖子，表情因为愤怒变得扭曲狰狞，原本端庄静好的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了。
陆野一只手拦下她，将她扯回去坐着。
“就算你儿子什么都不知道，萧元吉也不会放过他的。”陆野说。
薛氏大怒：“你胡说！”
“他没有胡说。”江白羽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你们没有发现吗？所有被萧元吉杀害的，你们的儿子，都是生前受萧桓宠爱的。萧元吉不是看谁想跟他抢世子位就杀谁——当然，这个可能决定了他杀人的顺序，但是可以确定，只要是萧桓比较喜欢的儿子，他都不会放过。”
薛氏震惊的坐在原地。
她们这些妾室从萧家离开之后，各自想办法谋生，关系好的一开始会写信联系，但时间一长也就渐渐断了，关系不好更是从此陌路，她根本无从知道谁的孩子死了。
所以压根儿也没想过，她儿子的死竟然是因为老爷的宠爱。
想不到，老爷的宠爱竟是她儿子的催命符！
薛氏刚刚攒聚起来的愤怒被风一吹就散，几滴泪落下来，无声哭泣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萧妍沉默的看着薛氏，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
“你继续说。”陆野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萧妍点点头，将脑子里一团乱麻的回忆略做整理，酝酿片刻开口：“萧元吉一直是汝南侯府的世子，在爹爹病重那段时间，府里多了很多侍卫，我们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监视。但是我当时年纪小，萧元吉没把我太当回事儿，所以我还算自由。那天，哥哥叫我送一封信给一个叫萧朴的人。”
阮瑜蹙眉：“萧朴？”
“对。萧朴是萧家旁支一脉，小时候是哥哥的陪读，哥哥当他是亲信。”
萧妍说的是“哥哥当他是亲信”，而没有说“他是哥哥的亲信”，显然，她对这个萧朴是有怀疑的。
萧妍等待了一会儿，见阮瑜没有新的问题，就继续往下说：“我去给萧朴送信，并没有被人发现。信的内容我不知道，哥哥没有给我看。再后来……也就是爹爹去世的那天，府里的侍卫突然撤走了，那天萧元吉也不在，我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呢？”
“然后，哥哥跟娘一起去见爹爹，我也想去，但是他们不让我去。我的乳母把我带出了府，我当时一路坐着马车，坐了很久，我在马车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我在那儿待了好几天，直到娘过来。”萧妍顿了顿，目光悲哀，“她那时候精神就不太好了。”
也就是说，杨氏是在萧桓死之后疯的，并不是因为邻居的闲言碎语。
阮瑜道：“你哥哥安排乳母把你带走，应该是他预料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一旦失败会牵连你们，所以以防万一先把你送走。”
萧妍无力的应了一声：“是的。”
“乳母呢？”
“回自己家了。”萧妍道：“我跟我娘请不起任何的仆人，所以让她走了。”
“她叫什么名字？”
萧妍皱了皱眉，思索半晌给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张……张素春？”
“哪里人？”
这次萧妍回想的时间更久，但总算没让他们失望：“岳州吧，她说以后想她了，可以去岳州找她。”
岳州，张素春。
还有一个萧朴。
陆野看了江白羽一眼，江白羽笑笑，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下巴。
“还有别的吗？”阮瑜问。
萧妍看了杨氏一眼，表情很冷静：“有。我跟我娘用她的积蓄买了一间宅子，安定下来之后，萧元吉的人曾来过。带了二十两银子，坐下跟我娘说话，没说几句我娘就大哭大闹起来，那个人就出来了，从那之后没再出现过。”
“萧元吉怕你娘是装疯，所以特地派人来看看。”阮瑜说。
“应该是吧。”萧妍疲惫的换了个坐姿，“我娘就是疯了，才捡回了一条命。”
她的目光在陆野和阮瑜的脸上逡巡而过，“我就知道这么多，我当时还太小，哥哥有什么打算不会告诉我的。至于我娘，求你们不要刺激她。”
阮瑜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必要，我们不会问你娘。”
萧妍的故事说完了，接下来就轮到薛氏和韦氏，气氛暂时安静下来。没想到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七杀堂手下焦急的声音：
“江副使！有人来了！是不是要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