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爸妈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间,家里整天充斥着冲突、暴力,气氛一度非常肃穆。母亲那时候有点更年期征兆加上父亲疑似出轨,整日里恍恍惚惚的,干完活儿回家,也不收拾,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一直到天色昏暗,我们陆续放学回家,她才恍若惊醒,想起来还没做饭。
然后,等到父亲回来,俩人变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厮打、诅咒,那时她总是害怕地躲在屋里的桌子下面,不敢出来。
她不知道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过了一天,夜黑了,然后亮了,又黑了,就这么无限循环。
一直到母亲不在了,父亲二婚,后来又生过一次大病,后遗症除了咳嗽,还变了性子,变得不问世事,脾气也不再火爆,家暴自此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万万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又再次经历家暴,并变成了当事人,这一切瞬间把她带回幼时噩梦。
这次事件之后,林小圆再次接近奔溃的边缘,所幸成功地把自己拉了回来。
这次她学乖了,一觉察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儿,她就立刻把自己拉回到原点。
为了恢复正常,就不能干坐着期待一直指望的事儿能够自动实现,不能再等了。与其等到最后一刻才把火扑灭,不如从一开始就阻止火势蔓延——回到治疗室。
她回忆起上一次治疗的情景,治疗师利用眼动疗法帮助她理解自己,她从恐惧羞耻一无所有到愤怒,再到能够提出自己的要求,找到自己的发泄途径——打壁球。
“你还小,你的记忆不记得,但身体记得。看着父亲家暴,酗酒,母亲割腕,那些伤害永远不会消失。当你的身体受到伤害时,被遗弃的感觉边重新回来,二次受伤。但是,伤害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尤其是你对自己的爱,那个年幼的自己。”
“你是成年人,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跟你的妈妈不一样——她有自杀倾向,她逃避软弱,你不是。你很tough,你能够反省,并掌握自己的命运。”
“你跟你的爸爸也不一样——他在别人身上发泄家暴,他无法控制自己。你有选择。在你崩溃的时候,你会感知自己崩溃并且控制自己的行为。”
治疗师的话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在疯狂地打壁球、出汗和买买买之后,她总算把那些汹涌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她努力让自己忽略生活中的裂痕,像鸵鸟一般活着,直到刷卡异常。
“你做了什么?”把卡摔到贾韦仁的面前。
贾韦仁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你说啊!你为什么把我的卡冻结了?”
“请你分清楚,不是你的卡,是我的卡。”
没错,林小圆的卡或者是贾韦仁的名字,或者是贾韦仁的副卡,严格说起来,这的确不是她的卡。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双手抱胸,愤怒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离婚吗?我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什么?”林小圆惊了一下。
她根本不想离婚。
她无法放弃现在的生活。
外表看着坚强,林小圆骨子里其实很怂。
就像她说的,“这个社会但凡能活得让人嫉妒,就别活得让人同情。”
她怕。一旦离婚,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何况,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
“离婚协议书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签好,什么时候给我。”贾韦仁把协议甩到她的面前,自顾自地离开了,留下林小圆衶怔在原地。
半晌,她才回过神,捡起掉落的文件,里面是离婚协议和婚前协议。
说实话,林小圆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文件那么厚,一定用了一整颗树,一整片森林。她怎么看得完?
之后,林小圆过了几日僵尸般的日子,慢慢缓过来一些,才把事情理清楚。
这件事并不是贾韦仁一时兴起。
换句话说,对方蓄谋已久,自己不过是被算计了。
或者说,从结婚前,对方就在为离婚的可能做准备。
一方面,婚前协议约定了,财政独立;如果三年内无所出,离婚时一分钱都分不到;一方面,家里所有的资产都没有她的名字;另一方面,所有她给老家汇钱、变卖财产的事儿对方都一清二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包括家里、手机、所有证件复印件、授权协议、录音、资金往来记录)。
“这是特意卡在结婚满三年之前,急着要把离婚这事儿办妥吧?”想通这些的林小圆,不禁冷笑。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圆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常地聚会、睡觉、吃饭。
只是被爱的人永远娇憨,被生活辜负的人欲望和疲惫则写在脸上。就连简婕和孟想都察觉林小圆的疲惫,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倒是罪魁祸首贾韦仁,迫不及待地想撇清关系。
“协议签好了吗?签好了给我就行。”
“我这么爱你,不能与这样的你离婚。”
“可是,我不爱你了。”
林小圆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就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不过她还是隐忍地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疑神疑鬼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了。咱们好好过日子,给妈生个大胖孙子不好吗?”
贾韦仁狐疑地看着她,这人怎么突然觉悟了?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们和好吧。”
“行。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贾韦仁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松口。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先别急着答应——”
“放弃不是我的性格,再努力一把。如果还是不行,我也认了。”
“那就好。”看到林小圆的确下定了决心,贾韦仁这才说出自己的要求,“跟你的家里切断关系。”
林小圆愣了一下,她早就切断了。“没问题。”
“我说的是,从彼此的生活里消失。”
林小圆听明白了,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她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起码对方无法轻易找到她。
之后,林小圆开始采取积极的行动,准备浪漫惊喜,制造谈话机会。看起来,贾韦仁似乎有所触动,俩人的关系缓和了。只是他依然经常彻夜不归,林小圆猜到也许有其他人,但她也不想深究了。
毕竟,他不再把自己当做透明人。林小圆这么自我安慰——她不怕人们苛待,她怕他们对她好。这样,她就冷硬不了心肠,斩不了相思,断不了情。这样的她,该怎么干一番大事?罢了罢了,就做好妻子吧。
每个人都有至暗时刻,过去的一个月对林小圆来说,真的是煎熬,其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
逃脱不能,抽身不能,不如笑着承受。
如果离婚,就真正的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
只是,她想好好过日子,也得看对方陪不配合。俩人和平相处了没几天,某一天,贾韦仁又醉醺醺地回来了。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把林小圆压在床上。
“你干什么?”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看着头顶上眼神狠厉的贾韦仁,她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一阵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你不是想和好吗?”他冷笑道,“我成全你。”
自己被婚内强奸了?
第二天清晨,林小圆醒来时,贾韦仁已经不见了。
看看凌乱的床单,和凌乱的自己,林小圆突然为自己不值,眼泪就像有自我意识一般流了下来。
身上很疼,心也很疼。不过,这疼却让她清醒了。
她终于认清现实——女性如果渴望享受强势男性的荫蔽,并希望顺便(或同时)得到爱情,除非足够幸运,结果很可能是成为强势男性圈子的玩物,“待开光的器物”。
就如她一般。
“小圆,你这是怎么了?”林小圆摘掉眼镜,下面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青眼窝,孟想和简婕都吓了一跳。
“没什么……”
其实林小圆夫妻的事她们不想管,也没资格管。只是林小圆现在这副模样,两人真的心疼。
孟想心一横,问她,“小圆,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是有点累了。婚姻太累了。”她每天如此,一天天地被婚姻拖垮。
简婕心疼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们的小圆值得最好的。”
林小圆一脸苦笑,她该怎么告诉她们,自己的人生如此失败,该怎么告诉她们近来发生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