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等到林小圆终于坐到家里,一杯热水下肚,她才感觉渐渐活了过来。
“姑爷还在后面?”林母张望了一会儿,没见人,忍不住问烤火的林小圆。
“他不来了。”
“什么?你们才结婚,不该来见见丈母娘?”林母一听就急了。她转到林小圆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她,“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林小圆嗤笑一声,“就这破房子,你觉得一贯养尊处优的人肯屈尊降贵来住?”
这房子已经十几年没修了——墙壁脱皮,电线外露,怎么看怎么隐患重大。上一次修整,还是弟弟林小圆出生那年的事儿。
“那不是还有宾馆吗?”林母不依。
“就咱们这儿的宾馆?在他眼里,估计就是一民房吧?”
“那,那也不能不来拜访拜访啊……”林母自知理亏,声音渐渐低下来——毕竟,说好的新房子,正是因为她把钱挪用了才没盖成。
林小圆懒得搭理她,指了指地上,说道,“喏,这是礼物。”
“虽然人没来,有这份心就行。”一看到满满一箱的东西,林母立刻眉开眼笑,瞬间把刚刚的不快抛之脑后。
她把身上的假包褪下来,一边翻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这大冷的天,不来也好,省的不习惯。大不了,以后我们去看他……”
“倒是想得美!”林小圆心里想着,面上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窝着取暖。
就在她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之时,突然,一股特殊的气味儿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些——这个味道她在罗美凤的身上也闻到过,是老人味儿,混杂着一股酸味儿。
“哎呀,姑爷真贴心,还知道给我备药。”
林母看见箱子底下摆着的几盒胃溃疡药,笑得愈发开心和得意。
林小圆撇撇嘴,不置可否。“你喜欢就好。”
她才不会告诉林母,这药是罗美凤换了新药后剩下的,她顺手就装回来了。
至于刚刚那股酸味,正是长期服用胃溃疡药的后遗症,所以她才一直不胖。这位后妈比林父年纪大了近十岁,看起来却像是同龄人。
当然,年轻时候她也是方圆几里有名的美人儿,可惜年老而色衰,不过色衰却并没有爱驰。起码,家里的事儿表面上都是她说了算。
就在两人假惺惺的寒暄,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再次钻进林小圆的鼻子里,是林父回来了。
“回来了。”他咳了一声,客气地对林小圆点点头。
“嗯。”
二婚后,林父得过一次大病,病好后却留下了咳嗽体弱的毛病,需要长年服药,还顺便“治好”了他的另一痼疾——家暴——往日里那个火爆脾气的林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问世事,沉默寡言的“老人”。
老实说,这么多年了,林小圆跟林父之间就像是陌生人,十分疏远。
严格意义上,她跟这个父亲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亲密接触的经验更是几乎没有。
这些家庭经历也造成她对年长的男性一直没有好感。
对林小圆而言,他们提供不了安全感,反而随着年龄较长,渐渐变成了吸血虫——依附他人为食,并用自己男性的身份和经济作为自身欲望的交换。
所以,她一贯看不起年长男性强硬表象下的虚弱和脆弱。
她就早看清了。他们表面的固执不过是虚张声势,松垮的脸皮挡不住色厉内荏——说到底就是纸老虎罢了。
她早就不怕他们了。她早就证明,男性的权威是假象,一戳就破。只要你看起来比他更决绝,他就会变成充气的巨形气球轻轻一戳被破,然后迅速瘪下来,在你面前低下去。
更糟糕的是,林父,以及他所在的老男人的种群里,总是有股愈发绵厚的油腻感,就像夏天出去溜达半天回来,不洗洗就睡觉,令人 感觉非常不清爽。
回到此刻。
一声招呼之后,林小圆和林父就都沉默了,各干各的。
趁林父倒水、吃药的功夫,一侧的林小圆偷偷吸了一口气,直到胸腔里充盈了那股中药味儿,再缓缓地吐出去。然后,她整个人就精神起来,好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抗。
林小圆对气味儿很敏感,加上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她甚至练出一套闻香识人的本事。
她想过,如果真的到了过不下去的地步,去中国达人秀上卖艺也无不可。有了这个想法,很多时候她就多了一份底气,知道哪怕没有别人,自己也能活下去,也有退路。
比如,简婕的气味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松木的味道,孟想的气味是刚摘下的红色辣椒的味道。
至于贾韦仁,则是被酒精和甜点浸泡后的荷尔蒙的味道。
所以,臭味相投是有道理的。好人跟坏人,男人和女人,友善的跟戒备的人,坦诚的跟另有所图的人,味道差异很明显。
她得益于此。
当然,不同情绪,不同时刻,不同的环境下,人的气味会有些微的差别。比如高兴时会有回甘,伤心时会沾染苦涩,不过这只是人的主基调上的点缀,不会掩盖了本性散发的味道。
更加奇妙的是,当两个人相遇,产生交集,他们的味道往往会发生剧烈的变化。是喜爱,还是厌恶,是爱情,还是敌人,全都一览无余。
这些她从未告诉过别人,有点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既有被当作异类的羞耻,同时混杂着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的隐秘快乐。
不过奇怪的是,她一直没有闻到过自己的味道。她曾问过简婕她们,她们也闻不出人身上的味道。
直到,她遇到卢利。那时他说,你身上味道真好闻,你吻起来很甜很甜。
她知道,这个味道叫爱情。
不过现在,爱情离她还很远,而所剩无几的亲情也摇摇欲坠了。
“林小满呢?约会去了?”这是唯一合理的猜测。
谁知林母和林父对看一眼,都没有答话。
看着两人偷偷使眼色,林小圆心里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到底怎么了?”
林母假装亲密地挨着她坐了下来。“小圆啊,虽然我不是你亲身母亲,但小满可是你亲弟弟吧?”
林小圆瞟了她一眼,不带感情地说,“这得问你。”
听此,林母脸色一变,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毕竟现在是她有求于人。
“不管怎么说,你弟心里都是有你这个姐姐的。起码小时候,哪次你被欺负,小满不是第一个冲上去替你出头?那时他还那么小,比对方还矮了一个头。”
林母说的是实话。小时候,林小满十分喜欢她这个姐姐,处处维护她,什么都想着她,还说长大要娶她,就能一辈子对她好。
他们之间是有过真情实感的。如若如此,她也不会一次次违背承诺替他擦屁股了。
可惜,这份姐弟情在这个家里日渐消磨殆尽了……
她在心里摇摇头,把那些陈年旧事先放到一边。“说吧。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林母顿了顿,这才咬牙老实交代道,“你弟出去躲债了。”
“什么?”林小圆一听,急了,惊地站了起来。
“不是大事儿。”林母使劲儿把林小圆重新拽了下来。她叹口气,“说起来,要是我的好女婿来了,这事儿还不是分分钟就解决了”。
说完,她偷偷瞧了瞧林小圆,看她面色阴沉,心里犯难,估计这事儿不好办了。
果然,林小圆一阵冷笑。怪不得一回来就问贾韦仁,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她现在有些庆幸,公司临时有重大接待,他抽不开身只能改到元宵节再上门。否则,现在闹这么一出,她也就不用再回贾家了。
想到这儿,她决定提前回G市,至于贾韦仁上门的事儿,还是等事情解决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于是,她直接打断林母的幻想,“你要不想我被扫地出门,最好先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眼看试探不成,林母一脸悻悻然。
“我再问最后一次,有话直说吧。”林小圆有些不耐了。能让林母这么支支吾吾的,事情肯定不小。
说实话,她真的不想管了,也可能管不了。
要是她真的不说也好,她暗想,这样她也就管不了。不过林小圆也知道,她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果然,林母察觉到林小圆的态度,立刻不再犹豫,把事情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