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说过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但是……”
简婕自然明白他的担心。
她打断何阳,抢先检讨道,“我知道。我不该就这么草率地旧关了它。这是对粉丝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过去不负责。一时波折不该改变志向……”
“不,你当然有权利关闭,”谁知道,何阳居然摇摇头,表示完全支持简婕的决定,“我是说,为了让你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我定了去海南的机票……”
看到简婕呆呆地还没回过神的样子,何阳忍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简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何阳戏弄了。
她忍不住跳起来给了他一击,不依地叫嚷着,“好啊!你就是故意的!你耍我!”
“我错了!我错了!你就给小的一个弥补的机会!海南五日游,怎么样?!”
“嗯!”简婕顺势缩进何阳的怀里,软了下来,轻声说,“谢谢你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爱你。”
“我也爱你。”不知为何,简婕突然有点明白了哥哥简易的人生哲学——该努力时,要拼命;等结果时,要认命。或者,尽人事听天命。
不是说安于现状就好,也不是说拼搏不息就不好,关键是不忘初心,心向往之就是幸福。
随着自媒体账号的关闭,简婕的生活突然空出了一大块,她也有更多地时间审视自己的生活。
越审视,越觉得目前的生活无法忍受。
也是这段时间,她翻出了中岛敦和的《山月记》——这是林小圆很久之前见她因工作日日苦闷送给她的一本书。在这儿,她看到了那段撼动内心的大段独白,也最终决定了她的辞职和离开。
“因为害怕自己并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又因为有几分相信自己是明珠,而不能与瓦砾碌碌为伍,遂逐渐远离世间,疏避人群,结果在内心不断地用愤懑和羞怒饲育着自己懦弱的自尊心。世上每个人都是驯兽师,而那匹猛兽,就是每人各自的性情。对我而言,猛兽就是这自大的羞耻心了。老虎正是它。我折损自己,施苦妻儿,伤害朋友。末了,我就变成了这副与内心一致的模样。”
如今想起来,她真是空费了自己那一点仅有的才能,徒然在口头上卖弄着什么“人生一事不为则太长,欲为一事则太短”的警句,可事实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她的全部了。
纵观前半生,简婕觉得,自己的所有选择都是基于这种心理——所以,她习惯选择最容易、最安全、最擅长也最不会暴露自己不足与挑战的那条路,哪怕她的梦想在另一条路上。所以,她放弃了心理学,不止一次。
她说自己是为了顾及家人妥协选了管理学,实则是借口;她为了顾及家人妥协保研了管理学,是借口;她毕业之后选择工作,是借口。她从不缺乏机会,她缺的是自己,以及一如既往的笃定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因为她的怯弱,给了其他人随意对待、指点人生的权利。真正有问题的,不是别人,不是父母,不是社会形势,是她自己。
但就像她之前告诉简母的,她有同学在学术上坚持下来了,并且收获了最甘甜的过失。甚至看起来对方远比她缺乏才华,可由于专念磨砺而成就一家之言的,也颇不乏其人。
今天,简婕才总算看到了这一点。每当念及此处,即便现在也感到胸口被烧灼一般的悔恨。
是不是人人都如此?
“年轻时总感到自己一会儿信心十足,一会儿又自信丧尽。想像自己完全无能,毫无魅力,没有价值。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天生我才,并且可以计日功成。在充满自信时,连最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但哪怕一次最微不足道的失误,也叫人确信自己仍旧一无是处?”
她说,「每看一次,都想哭。」
那种「被戳中」和「被看穿」的感受,令她再也无法忍受如此“随便”地活着了。
这么一想,简婕顿时觉得:随时准备与现实来一场妥协而安,从来不是最好的姿态。
就像她曾经读过的那句话,“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带着使命来的,这是一段没有退路的旅程,唯有一路向前,直到完成使命,再回归到天上,变成一颗颗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你会支持我吧?”简婕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很快就被何阳打散了。
“那是自然!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
“说的好像是你要离职一样。”
“嘿嘿……”何阳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说的是实话。
既然知道她做这份工作不开心,他怎么会强迫她呢?这从不来不是他的初衷。
面对何阳的傻笑,简婕心里又感动,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只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才搞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啊!”
人对自己最大的误解,大概就是自以为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事实证明,无数次,当我们陷入幻境,反而越努力越挫败。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什么都不做?
听着简婕的自言自语,何阳若有所思,“还是得去全力追求吧,这样去经历,去选择,去碰壁,去进退,在选择中看清初心,在碰撞中找到自己。”
“好难啊。”
“是啊,可是人生哪里是容易的呢!”
“希望我这次读博之路能成功!”
“你一定行!”何阳比她自己还有信心。
宇宙不会直接给你带来财富,但只要你在做比赚钱更高阶的事情,它会奖励你的勤奋、努力和自律。
真的要做好一件事,她全身心的投入,心无旁鹭,一定会有成绩。
今天是她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也是简婕新生活开启按钮按下的时刻。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宇宙把值得纪念的日子和一系列恰当的转换安排在一起了。
本不该发生的可能就会发生。看似粗鲁蛮横或者特别大胆的事情可能都会变现。在这个周期中,没有什么“永远”,也没有什么“不可能”。一切皆有可能。
改变会让人更自由。而有时它的困难之处在于,变化出现的时候,往往带着狂风暴雨。
所有相关事项都是突然的、意想不到的、不寻常的、特别的,而且永远是计划外发生的事。她要试着去适应它。
艾里克森说,“ 自我同一性从高中阶段开始形成,如果在青春期没有完成自我同一性的建立,个体会进入一个心理延迟偿付期。”
对于简婕来说,心理学一直都是她的志向。经历大学四年、工作六年和研究生两年半,伴随着焦虑和不断反思,她一直在尝试回答马斯洛的那个问题: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答案依然在心理学。
内心深处,她明白,自己的不快乐,很大一部分就建筑在“自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却不去做”的羞耻和缺憾上。
现在,无论如何,她都得去弥补这个缺憾了。
或者说是,纠错。
当然,这不是说她的前20年是个错误,而是她做好自我调整、忠于内心的准备了。
她要从自我纠错开始。
——在选择回归学术时,决定放弃自媒体。我不需要做一个红人,做一个专注所爱有所成就的人。我不希望我的名字辗转于各大媒体,我希望我的名字在专业顶级期刊上永远占有一席之地。烟火的繁华转瞬即逝我并不羡慕,我钦慕永恒的光亮,哪怕微弱与星星,哪怕它混迹更多更大的光亮中没有名字。
对此,简婕觉得十分舒心。日日安心,夜夜安眠,不再担心受怕,辗转发侧,被自己的思想所累。
三十岁的第一年,简婕发现自己丧失了表达欲。
以前她会为此惶恐,但是此刻,她知道,这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需要改变了。
而她也开始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整理现实,然后断舍离,再后三思而后行,择其一而行——关闭公众号,重新投身学术生活。
一切好像一个轮回。
既然开公号时的困境已经消失了,那么它也该光荣下岗了?
接下来,她将轻装上阵,迎接全新的生活。
至于自媒体关闭,到底是好是坏?
就像何阳说的,“如何分辨征兆还是考验?扛过去了是考验,扛不过去就是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