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圆不敢相信自己的期盼居然全都落了空。
她忍不住喃喃道,“贾韦仁……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答。除了偶尔掠过的几声鸟叫,再无人气。
林小圆不禁觉得有些委屈:自己跋山涉水而来,是为了什么呢?
巨大的失落甚至让她无法理性地思考。她渐渐提高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贾韦仁,贾韦仁,贾韦仁……”
然后,就在她终于忍不住呐喊出声,声音达到顶点之时,就像触碰到某个时空的机关——“啪”的一声,天光大亮。
林小圆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到了——
30平米左右的地方,被人细心地缠上彩灯,中间有空场红色的气球被固定成一个心形,心形中央摆着一个精心布置的烛光晚餐,桌子中央一大束玫瑰花娇艳欲滴,令人失神。
然后,一曲悠扬的旋律蓦然响起,是林小圆最喜欢的维尔瓦第的《春》。
变化来得如此之快、之突然、之巨大,林小圆忍不住捂住嘴巴,喉咙翻滚却发不出一个字。她的身体略略发抖,喜悦显而易见。
身后一阵细微的簌簌声,林小圆忍不住回头。
正是贾韦仁。
此刻的他,一身西装,满面笑容,一如初见时令其心动。
他走向她,走近她,用好听的嗓音说,“亲爱的,一周年快乐!”
林小圆忍不住叹息一声,灯光好像更亮了一些。
然后,贾韦仁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串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我终于兑现了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承诺。”
那时,他手捧一把花生,蛊惑了林小圆的心。
此刻,林小圆想,就凭今夜,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对对面这个男人狠下心。
“罢了罢了,不过是认栽而已。”想到这里,林小圆忍不住猛地窜到贾韦仁身上,用终于找回来的声音愉快地说,“周年快乐!谢谢你。”
看着对面的女人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贾韦仁的内心是自得的。
哪怕此刻林小圆身着运动服,依然一如既往的优雅。这点令贾韦仁着迷。
不同于以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她们或张扬,或克制,或热情,或风情万种,林小圆是怯缩的,是紧张的,是有控制的。
哪怕她脱下了修身旗袍和高跟鞋,穿着并不合身的宽大运动装,她幽幽经过时,贾韦仁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女性魅力。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后颈上被灯光照透的汗毛,还有她鬓边亮晶晶的汗水,眼里含着的泪水和沉重的睫毛。她有着柔软的腰肢、挺翘的臀部,沙漏一般的背影顾盼生姿,吐气如兰,偏偏配以冷淡克制的气质,想想除了林小圆他还未遇到过第二个如此佳人。
望着她的时候,贾韦仁在想:她是怎么做到一举一动都美艳不可方物的。毕竟,再美的人也有一瞬间失控的表情,林小圆好象就没有。无论端凝、哀伤、大笑或者愤怒,她都是克制得体的。
她对自身仪态的控制,严谨的令人心惊。从头到尾,她无一刻不是笔挺的。她的腰,背,臀形成了一个弧度,哪怕一丁点松懈的时刻都没有。哪怕无人观看,哪怕是睡觉,她的背也一直挺得很直。她弯腰的时候,锁骨会凹出一个非常诱人的角度,令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他从未见过她失控的模样。
当初,她坐着,那挺直的脊梁和美好的锁骨,恰恰是收服了他的第一步。
作为一名企业家,他自诩对仪态的把持不亚于一名追求美丽的名媛,然而他也做不到如林小圆般24小时的控制。
要知道,要保持她的仪态非常累,最丑的姿势肯定是最舒服的,比如葛优瘫。所以林小圆能在众人里脱引而出,成为他的结婚对象,凭借的不只是姣好的容貌,不只是优渥的家境,更不是因为低俗的放浪,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端庄,那种看起来就很难得到的女人。
她的紧张,克制,控制深深的吸引着马德。征服这种自持的人,看她失控,令贾韦仁有一种狩猎的快感。
与此同时,林小圆敏锐地捕捉到贾韦仁的凝视。
她一向都是敏锐的。
只是,对于贾韦仁的审视,她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困惑,还有不安。就像这种审视是不平等的,自己被标上了某种标签待价而沽。
她突然产生一种“好景不长”的危机感,她迫切地需要打破这突来的静默。
“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当然。”贾韦仁奇怪地看了一眼,好像林小圆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老了也在?”林小圆不死心地追问道。她以为问题的症结在于时间,却忽视了男人对新鲜感的追逐跟习惯的恪守一样固执,男人对新鲜感的消逝跟谎言的态度一样无常。
“老了也是。”
“满脸皱纹,生活不能自理,比枯枝更丑,比海沙更沉重,也是?”此刻的林小圆,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好给自己一个“一切将会永恒”的理由。哪怕她从不相信永远,她依然是一个女人。
什么是女人?女人就是,她以为男人娶了她,便会永远跟她在一起。这当然是谎言。
她甚至不敢问他,你爱不爱我。
贾韦仁果然给了她想要的答案。“是。”
“我怕衰老。”然而,贾韦仁的回答并没有让林小圆高兴一点。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却无法排解,“我更怕衰老背后的意义。虚弱,死亡,分离,变得愚蠢偏执,跟世界的关系越来越少……”
“你怕死?”贾韦仁问。
“不,不。我不怕自己的死亡,这反而是解脱。”
“那你?”
“我怕的是亲人的死亡。那时,我会丧失活下去的理由。它会给很多人带来痛苦。我讨厌痛苦。”
贾韦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难得的有点恨自己的口拙。只能越过桌子坐到她的身边,安抚地拍了拍林小圆的背。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就不见了,你会怎么办?”林小圆突然问道。
“我会找,一直找,直到找到你。”
“如果我死了呢。”
他怔了怔,似乎接受不了这样的假设,带着茫然的无措。他的确不象人家那样有本领,随声附和,假意关切。“我……”
“答应我,你一定要死在我后面。”林小圆加重语气说。
“你跟你说过我妹妹吧?”看到林小圆点头,贾韦仁才接着说,“当你永远失去某人,那种无法置信的不真实感会在心头盘旋许久。最开始是麻木的,要过了很久才敢一点点回忆、谈起过去,然后才掉下第一滴泪。之后,你会千方百计给自己找一点念想,比如他会过得很好、总会再相见……一天又一天,渐渐成了心口永不结痂的伤口,温暖又悲伤。所以,”他专注地看着林小圆,眼里只有她的倒影,
“我希望你能陪我久一点,哪怕只是为了我。“他总结道。
“可是,我怕成为你的拖累。”说到底,我们都是自私的。
“不,没有你我才没有意义。你活着,就是对我的祝福。”
林小圆摇摇头。她不喜欢承诺。“以前我一直不懂人们为什么活不下去,直到我受伤卧床一个月。真的,死亡的念头太容易了。一点小事,加一点情绪,就会成为契机。”
“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林小圆没有说话,马德便再次说,“答应我。”
“答应我……”
“我答应你。”林小圆定定地看着他,重复道。“我答应你。”
“我证明不了你骗我,却又无法相信你。”
这一刻,林小圆突然理解了他的悲伤。“我答应你,以我的名义发誓。”
晚餐过后,贾韦仁提出了一个林小圆无法拒绝的请求——在幕天席地下,真正地自我放纵一次。
如果是往常,贾韦仁不会提,林小圆也不会答应。
然而,此刻气氛正好,时机刚好。何况,今天不仅是林小圆的节日,也是贾韦仁的节日。面对做了这么多的贾韦仁,林小圆觉得自己有义务配合他的一切需求。
于是,她难得的失控了。
她的失控令他的自负开始疯长。当然,此时,两人都以为那是一种自信。
这种自以为是的自信令林小圆欲罢不能。她崇拜他。她喜欢听他讲话。她喜欢他的侃侃而谈和雄心壮志——那是跟她以往所处阶层的虚伪自持不同的真实。
他总是说,年轻一辈的土壤已经有贫瘠和肥沃之分。享用特权,就应该低着头走,目光下彻,注视梯子之下是什么支撑起了整个社会磐石。
她认为他说的很对。他不屑于与上流社会为伍。他有自己的抱负和想法。
这种真实令她着迷。为此,她甘愿为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