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街，徐宅
“娘，你这个法子可真是好，这样一来，我们可就能白白得到一大笔银子了。只是，这样不是便宜嫂子了！”小灵嘟着嘴巴，“这可是我拉过来的人，母亲，那些银子不能全部给了嫂子。”
“那天那婆子拿出来的时候，我可看到了，那里整整有十两银子，够我们一家用个两三年了。娘，你可不能因为哥哥的原因，就不给我准备点什么，要不然女儿这手里，以后也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了！”
小灵的母亲是个农妇，一双尖尖的眼睛里全部都是狡猾，就是对着自己的女儿也很难有什么慈爱。要是平常时候，听到女儿说这样的话，她当场就会开骂，但是最近这两个月全靠着女儿才有好日子过，少不得哄着她。
“哎呀，你真的当娘是个傻的吗？你是我女儿，你那个嫂子就是个外人，难不成我还会为了一个外人让自己的女儿吃亏吗？娘之前卖你，确实是想要给你哥哥找个媳妇，这样一来我们也有后代。”
“但是你说句良心话，这地方总不亏待了你吧！我告诉你，这样好的地方，我们附近的那个刘婆子是天天盼着，想要给她家二妞呢！我呸，也不看看那二妞是个什么寒颤货色，就是出去卖都没有人看得上。”
“可我的女儿不一样，我女儿是有大福气的人，那些人哪有这个本事和你比？你的意思，娘心里是很明白的，你放心，你的婚事娘心里一直是记着的，上个月啊，你舅母那边有消息过来说……”
小灵一挥手就打断了母亲的话：“娘，你脑子清醒点好不好，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一个农家子配得上的吗？我伺候的女主子可是侯府的人，以后啊，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前途呢？现在你就给我配个农家子，要是以后我发达了呢？”
“这……这女儿啊，你可不要哄骗你娘我，你虽然是有了好运道来这里伺候，要说是什么富贵人家，你娘我还是相信的，可哪里会是什么侯府？这侯府的侯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来这里养一个？”
小灵现在在这里时间长了，心里也有了些自己的小盘算，自然不会惧怕自己重男轻女的母亲，反而有些看不起她的小见识：“娘，你知道些什么？那侯府中的大妇容不下人，侯爷当然只能想别的办法。”
“再说了，只要这里女主人的日子好，我以后贴身伺候都是有可能的。我可打听清楚了，要是贴身伺候主子，一个月光是月例银子就有二两银子，这还不算别的补贴。到了年底的时候，厨下还额外给肉和粮食！”
“舅母之前不是和看不上我吗？口口声声说我是个薄命的，还说我克死了父亲，又说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大出息，可现在呢？现在我进府伺候不过几个月，舅母就转了风头，娘，你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吧？”
小灵母亲知道吗？小灵母亲还真的知道，可在她的眼中，她还真的不在乎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本来嘛，她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儿，当年她出生没有多久，她爹就因为意外死了，不是她克的还能有谁？
再说了，女儿像她的小姑子，并不是很像自己，而自己娘家的侄女却和自己十分相似。小姑子没嫁出去的时候，成天就知道在家里闲着，什么都不干，都要自己这个做嫂子的操劳，一点都没有良心。
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她刚刚松口气，结果生个女儿和小姑子长得像，自己一看着就堵心，哪里喜欢得起来。再说了，养儿子是防老，养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又不能给家里留后代。
所以娘家嫂子一过来和自己商量，她马上就同意了，自己可以嫁掉这个孩子换一笔钱，还可以省下一些聘礼和酒席钱，这是大好事。可现在听到女儿这么一说，她立马就觉得娘家嫂子实在太精明了。
现在女儿的身价可不是之前在村里的时候了，而且听女儿这么说，可能是要去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这每个月二两银子，过年过节还给肉，给粮食，我的个乖乖，那一年可以省下多少钱啊！
这样一想，她就起了待价而沽的心态了，女儿嫁的好，那她以后才会有更多的银子，有了银子，就是儿子也只有对自己更加孝顺的：“小灵啊，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
“娘也是一时糊涂了，总想着姑娘家还是不要耽误花期的好，可你现在有了大造化，那我们等等也就等等吧。你表哥那边你就不要担心了，他还小，能知道什么，不过就是被你舅母教训的。”
“对了，你表姐上次过来我这里，和我说你身上的衣服……娘也不是要问你拿什么，只是你表姐不如你好看，现在又是到了要说人家的时候，要是身上有这样的好料子，以后总能找个好亲事。”
小灵眉头一皱，随后却不说话了，她想起了旁边那个看门的婆子和自己说的话：“小灵啊，你可不要怪婆婆多嘴，婆婆是看着你年纪小，怕你不懂事才多教教你。你母亲把你卖了，这按照道理来说，你们可没有什么关系了。”
“当然了，你要是还念着，那也是你有良心，可你要是不念着，凭你以后怎么风光，也可以不搭理这样的人家。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看过不少的小姑娘，一开始的时候念着亲情给些东西，后来都迟了大苦头了！”
小灵听得心惊肉跳：“婆婆，什么样的大苦头啊？这，家里虽然把我们卖掉了，可我们到底被家里养了这么多年，哪里能一下子就忘记的？再说了，我家里也的确是太穷了，要是有点本事，也不知道把我卖了。”
那婆婆却摇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我身边的那些人啊，原来都这么想，不像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虽然小时候不容易，但是后来想想，还好没有这样的牵挂。那时候，我有一个小姐妹。”
“我们认识的时候，也就你这个时候这么大，她也是被家里卖进来的，她聪明，人也漂亮，很快就被人挑中，卖到这个百花街做一个小丫头。我呢，运气好，女主人是个有善心的，就也要了我。”
“我们两个就一起住着，还一起学规矩，那时候年纪小，两人就当做姐妹一样处着。谁知道过了大概半年左右吧，我那小姐妹家里有人来找她了，她一开始的时候怎么都不肯见，说是不原谅她们了。”
“到底是想到家里的不容易，又或者年纪小，最后还是去见了，还给了自己全部的积蓄。我那时候就劝，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银子，结果全部给了家里人，那我们以后凭什么在这个院子里升等？”
“我那小姐妹虽然可惜那些钱，但是又说也没有办法，原来她爹娘过来，是因为她家里的哥哥孩子生病了，需要一些医药费。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对，这孩子就是生了大病，可寻常的退烧药不过就是几十文钱，哪里需要这么多。”
“她一听我这话，也觉得是父母骗了她，可钱已经给了，就是后悔也没有用了。那时候啊，正是我们升等用钱的时候，她没有钱孝敬上面的姐姐，妈妈，自然就不是那么好升等的，反而，是我上去了。”
“我上去了之后，断断续续也听到过不少她的事情。她之前给出的钱不少，她父母也是隔了好久才来看她，又给了她一件麻布衣裳，换走了她的积蓄。这样一来二去，她做了很多年的低等丫鬟，可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后来年纪大了，主子就做主给她配了一个小厮，那小厮家里也是个穷的，她又要接济自己的娘家。一开始还好，新婚夫妻总会有一些原谅，后来小厮也想要升等，这些全都要银子，两人自然要争吵。”
“偏偏我那小姐妹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不是儿子就短了一些，自然就没有那么顺当可以掌着家里的钱财。可钱财到了男人手上，那一定是个无底洞，小厮平常也就是个低等受气的，自然有些坏毛病。”
“家里的钱财被小厮赌钱都花光了，等到女儿生病的时候，竟然是一分银子也没有了。我小姐妹没有办法，就想着问娘家要一些，谁知道，她母亲不光不给她，还把她连带外甥女都狠狠臭骂了一顿。”
“说她们母女两个不安好心，还说，就是死也不用回这个家，自己早就把她卖了，她出嫁之后只给了两回钱，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那小姐妹寒心，还问，之前给了这么多的银子，难道还不够？”
“她那母亲冷笑说，那银子本就是应该给的，就当还了这么多年在家里吃饭，还有住宿的钱财了。可怜我那个小姐妹，从小吃不饱不说，就连住的地方，都只是在柴房放了一个小床而已。”
“后来啊，还是我看着不对，这才借了她半两银子让她去医治孩子，等孩子好起来了，她心里也回过神了。从那以后再也不给娘家钱财，和丈夫好生过日子，那小厮也知道自己这次不对，看到妻子有改正，自然也不敢再掌钱。”
“过了几年，乡下发生了灾难，小姐妹的父母过来投靠我这个小姐妹。原来她哥哥娶的那个嫂子是个强势的，一看这年景不好，就怂恿她哥哥把她父母都赶了出去，让他们自己在外面生活。”
“她父母一大把年纪了，哪里又能找到什么活计？只能厚着脸皮来看自己的女儿，想着能不能找到一些好处。可上次的事情伤了我小姐妹的心，这次她也不多说什么，但是话里话外就是没钱。”
“也没有什么好地方给父母住，要是父母不嫌弃，府中马房后面还有一个茅草屋，她可以去求求管事妈妈，让他们住几天。那对父母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还天天骂，日日骂，恨不得把女儿骂怕了。”
“可我小姐妹是死了心，再也不怕什么，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肯让父母住自己家里，哪怕丈夫回来了劝也说不好。这样一来，她父母也知道这次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在茅草屋里待几天再说。”
“之后，我那小姐妹也不给钱，最多十天给次米，家里有多余的菜就让女儿送去一点，还天天说，没有这样的道理，父母都要出嫁的女儿养，真是不知道上辈子自己造了什么样的孽才有这么一对父母。”
“直把那父母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可他们也不敢不要这些东西，要是连这些都没有，恐怕那样的年景是活不下去了。后来过了一年左右，灾难越来越严重了，那乡下的哥哥也带着嫂嫂和孩子过来了。”
“可我小姐妹一家人自己都勉勉强强，哪里可以顾得了兄嫂一家人，直接就拒绝了。还说如果真的要住在这里的，那就和父母一起住，兄嫂没有办法，只有和父母再一次住在一起，先躲难了再说。”
“之前嫂嫂本来就对婆婆不好，现在住在一起，彼此之间是没有安静的时候，再说了，加了三张嘴，那些粮食就有些不够了。但是小姐妹不肯再多给，理由是自己家里也不够吃，这两年又添了一张嘴。”
“小姐妹这几年岁数大了，人又聪明，也知道攒钱给自己和相公升等，现在大小也是个妈妈，自然不怕什么，也有的是底气。可那对父母和兄嫂没有了田地，也没有了积蓄，怎么也不敢和她闹掰。”
小灵听到这里，迫不及待问：“那从此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到了这个地步，想来父母兄嫂也没有什么能耐了吧。”谁知道那婆婆怜悯得看了一眼小灵，深深叹口气，摇了摇头。
“那一年，我小姐妹生二胎，生下来的是个儿子，但是她早年身子不好，补得也少，之前又一直做低等丫鬟，身子早就熬坏了。好不容易生下儿子，可她也用尽了力气，在床上足足养了一年还没有好。”
“这男人啊，你身子好的时候，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你身子不好了，没有人管着，他自然是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往身边拉。她男人趁着我小姐妹养病时候，勾搭了这个百花街上的一个小寡妇。”
“那小寡妇端的是好本事，把那男人吃得是死死的，要星星要月亮的给，家里的钱很快就见了底。我小姐妹一看这情况就有些不对，后来才知道，原来男人和俏寡妇勾搭在了一起，当场就气得吐血。”
“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她没有拖过几个月，人没了，就留下一儿一女。可这世上，女人在男人死了之后会守着，可男人从来都不会为女人守着，有些良心的也不过就是迟些娶。”
“那男人是个没有良心的，自然也不会关心自己前面的老婆。我小姐妹死了不到半个月，他就娶了那个小寡妇，两个人做了恩恩爱爱的福气。可怜我小姐妹留下的两个孩子，吃了大苦头咯。”
“有后娘自然有后爹，吃不饱不说，还整天挨骂挨打，小小年纪就要给家里干活，冬天都不落下一天。再说我小姐妹那对父母，没有了女儿，自然也没有人给他们送东西，上门问女婿去要。”
“可那个寡妇是个厉害了，不过几句话就说得他们没了言语，那寡妇甚至让她父母带走了两个孩子，说是去外祖母家里住几天。哎，真是可怜，你都不知道，两个孩子去了外祖母家没有几天，就都被那个狠心的嫂子给卖了。”
“他们一家人拿着钱回了乡下，改了地方，重新买了些田地，就是那男人想要找也找不到，后来也就不早了。我倒是听说了这个事情，想要托人去找找，可附近的牙婆只说，两个孩子年纪小，应该卖去远地方了。”
“到时候恐怕是吃不饱，穿不暖，要是碰上了好主家，到底还有一条命在，但是要是碰上个厉害的，命都不知道有没有。我小姐妹这一辈子啊，都死在自己的父母手上，要是她不这么做，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小灵年纪毕竟还小，也有些小女儿家的心思：“婆婆，要我说，你小姐妹的嫁人虽然不好，但是她那丈夫才是最不好的人吧。你小姐妹也是遇人不淑，要是换个好的男人，也许这日子就不一样了。”
婆婆也不在乎小姑娘的话，只耐心教导她：“你这样说本来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你想想，若是我小姐妹没有把钱给父母，自己留下来升等用。凭她的能耐可能早就是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了。”
“你还不要说，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哪里会差到哪里去，你天天在主子身边转，就是看也要多看你几眼。给你挑的人家也是一等一的好，哪里会遇到这样的男人。再说了，退一万步讲，你运气不好。”
“可你到底是主子身边看重的人，手上又有银子在，男人敢给你脸色看吗？就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也一定求你原谅，万万不敢气死你。女人啊，没有靠山和有靠山，这差距实在太大了些。”
“你要是听得进去，那也不枉费婆婆多嘴一场，你要是觉得没有必要，那就当婆婆做了恶人，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总之啊，你人机灵，嘴巴又甜，婆婆也是希望你多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考虑。”
小灵当然对婆婆是千恩万谢，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婆婆说得挺有理，这女人在世上，靠得还真的只能是自己。要是自己都不帮着自己，那父母就更加不会为自己考虑了，毕竟她本来就是被卖的。
所以今天和母亲商量的时候，她没有说实话，这银子其实本身不止十两，但是她只给母亲十两。她要自己留银子，想办法到主子身边去，让主子给自己找个好男人，这样自己就不会被母亲随便卖了。
想通了这些，她对母亲也没有什么别的期待，要不然要是之前听到舅母的事情，她早就发火了，还有表姐的衣服，哼，这衣服她可以留着卖，凭什么给那个丑表姐穿，反正她从小就知道自己。
送走了自己的母亲，小灵又小心得看了一眼周围，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她有一瞬间的失望，不过想想也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她转身关好门，等着那肥羊上门，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的银子她是要定了。
静忠侯府，静安堂
“今天元嬷嬷怎么没有在姐姐身边服侍着？这些人的手脚没有元嬷嬷这么利落，姐姐可还习惯吗？”柳婳祎温声和柳静璇寒暄了几句，始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的样子。倒是柳静璇看着她这个样子，笑了笑。
“妹妹不用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昨天也是我的不好，我实在是太伤心了，所以没有来得及和妹妹说上几句话。姐姐是个没有福气的，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可孩子却没有这个福气生下来。”
“昨天是我小月满月，你姐夫过来劝了我几句，希望我可以放开心怀，不要再记挂这个无缘的孩子。但是我听不进去，所以才……你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