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无论智信对亭亭的爱是何种方式,她都照单全收。
夜深人静,她抱住自己侧靠在窗台。夜未央,四周静得可怕,中空挂着的那轮明月,看着也是如此冷清又孤独。那些被忽略的过往像不期而来的海风,呼啦啦吹来。原来他要离开她的征兆很多,只是她从未想过他会离开。她等了他六年,他是她的失而复得。她总以为,失而复得的,就像撒下去的种子,长出来的树会站成永恒,再也跑不掉。
自智信那次在H市见完曼妮回来就已经不对劲。
他时常闷头坐在沙发上发呆走神,她以为是他工作太累;很多个晚上回家都醉醺醺的,嘴里含含糊糊反复说着:“美国……集团……欺骗……”她问他,他只以工作搪塞;还有亭亭向他求婚那晚,他前言不搭后语说:“有时候为了守护一些人和事,必定就会辜负一些人和事。”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他辜负的那个人。
晚上下班,亭亭正收拾自己的东西,孟珺走过来:“杜亭亭,今晚有空吗?陪我去喝一杯。”
“又去‘夜色沙漠’?”
“怎么感觉你对这四个字有很大意见样的。”
“孟大老板取的名,我还真不敢有什么意见。走吧,陪你小酌几杯,当为我饯行。”
到了酒吧,整个屋子摆设有了些变动,特别是吧台竟多出了一个‘莫谈伤事’的挂牌,亭亭盯着‘莫谈伤事’走到吧台,莞尔一笑,嘴角嵌着些莫名的哀伤。
在吧台坐好,亭亭朝孟珺一挑眼,向那挂牌努嘴:“你的主意?”
孟珺两眼发光的望着她:“对啊,对啊,是不是特别有feel?”
“是的,特别有殡仪馆的feel。”亭亭呵呵点头说道。
“亏你还自称是文学才女,你不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一开始没觉得,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觉得熟悉。你让我想想……想想……你别说话……让我想想……”亭亭赶紧启动大脑搜索引擎,发现搜索失败。
“给你提个醒,茶……”
“老舍,《茶馆》,王利发的‘莫谈国事’。”
“好,看来不是浪得虚名啊!”
“那我就不明白了,王利发挂上这几个字是因为世风所逼,大家没有言论自由,不想惹麻烦。您这一出的意思是?”
“你体会不出来吗?你不是自称……”
“哎,你打住,我可从没自称自己是才女,我是喜欢文学,可不代表我就得知道一切。行了,别卖关子了。”
“我最喜欢《茶馆》第三幕幕前快板说的那句‘黑到头儿天会亮’。你看,相比上一代,我们现在有饭吃,胃有着落,对不对。大家每天着装体面进出高级写字楼,可你看有几个人是精神焕发的状态。房贷车贷老人孩子,现在连家里养的小猫小狗都是精神负担,这些压力让人们很焦虑,焦虑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心灵,所以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这是心没有了着落。所以啊,每个到这里来的人,我都希望他们忘记伤人、伤心、伤身体的事,让心灵休息一会,然后再精神饱满的去迎接第二天。”
“说得好,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苦衷,虽然我们比上一代上、上上一代人要幸运上无数倍,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来,孟珺,敬老舍,敬《茶馆》,敬‘黑到头儿天会亮’,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杯下肚,两人突然安静。也许是酒精在作怪,刚才还神采奕奕、唾沫横飞的孟珺这一刻却低下眸来,玩弄手里刚被小赞斟满的高脚杯。
亭亭知道她是因为她的离开,她不喜欢分别。
有一次亭亭问孟珺,问她有怕过什么吗?孟珺无间隙回答说:“分别。”可没有分别哪来的重逢呢?这是当时对她的安慰。可说这话时,她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S市。
“亭亭,”孟珺突然抬高眼帘,“你真的决定要走了吗?离开S市,离开我和师父。”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般艰难。
“孟珺,”亭亭点头,眼睛开始湿润,“别这样,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说现在通信这么方便,你想我了我们可以立刻视频。等我安定好后,你也可以来找我。”
“自多!”孟珺向上吹了吹覆在额间的碎发,“谁叫你走的,我才不会想你,我可是前景可期的大状,谁有空和你视频,”说着抢过亭亭的手机,“哎,我说,你也该换一部手机了,这个手机远程视频的话,像素会不会太低……”随即又起身,拖着亭亭:“走走走,赶紧的,趁前面的商场还没有关门,我们会看看手机,选一个像素和内存好些的……”
“孟珺——”亭亭按住孟珺的手,那手像开在天山上的雪莲花,又白又冰。孟珺复又坐回座位。
“孟珺,”眼里泛着泪,“谢谢你,还有师父,还有律所所有的人……”
“打住,你和我,用不着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强忍着情绪。
“不,孟珺,你先听我说完。以前总以为,对那些对你好的人,是用不着感谢的,一切都在心里就够了。其实,这不够的。小时候,我总以为,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小时候自己也做过一些蠢事,有些思想真的很极端……”停顿片刻,“要不是遇上你和师父,我想我还困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埋怨命运,每天怨天尤人……”拂去即将掉落的眼泪,“你放心,我不是为了逃避才选择离开,恰恰相反,我是为了追求才选择的离开……”
“行啦,亭亭,我明白,其实——”抿嘴一笑,“我明白,”低头调整情绪,“可,那方丛文呢,你不打算和他说你要走吗?我看得出他很关心你,也很喜欢你。”
“不了,我不想给他希望,他喜欢的是杜亭亭这个女人,不是我杜亭亭。”
“什么意思?听着怎么这么深奥。”
“就像我们常说的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故事里白马王子吻了白雪公主之后,中毒身亡的白雪公主复活,然后和白马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可千算万算漏算了白马王子可以亲吻很多白雪公主,而白雪公主却只能从一位白马王子的亲吻中清醒过来。”
“还是没有很明白,你是说方丛文花心吗?”
“孟珺,我们的关系很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总之,我不给他半点希望,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我。对了,如果他问起你我去哪里,你不要告诉他。”
“不是很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不过,尊重你的选择,还有你也不要再为李智信的离开难过了。你现在的难以忘记只因为生命中还未出现像李智信般让你生活深刻的那个人,你以后说不定能碰到更好的。来,为了你杜亭亭一帆风顺的未来,干杯。”
“来,为了我们八拜之交的友谊干杯。”
……
从酒吧出来,亭亭独自走在S市的黑夜里,秋风吹响枝头,撩起她棕色腰带。猛回头,她看到这座城市华灯璀璨,人色匆匆,不由得一阵晕眩。她揉了揉双眼,城市的热闹和华丽依旧在,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他的陪伴。亭亭想起刚才在酒吧孟珺的‘莫谈伤事’之论,眼帘中映出行人忙于奔命的画面,她咧嘴笑了起来,朝有他的那个方向,翘首以盼,望眼欲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