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亭亭去律所补交辞职信,本打算偷偷放下就直接闪人,没想到鸿杰比她要早到一步。她敲门进去,没像平时那样叫师傅,而是直接把辞职信放在鸿杰面前。鸿杰放下手里的笔,用大拇指和食指将辞职信夹起,举在半空,抬头望着她。
“真想好了?”
“嗯,是的,”
“杜亭亭,那天你一时冲动说出那话,我能理解,毕竟你还太年轻,觉得这个世界应该非黑即白,是非分明。可不管是哪个时代,哪个国家,社会都不是非黑即白,生活也都不只是黑白两色,存在很多灰色地带。再说,你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难道就公平吗,就真的做到分明了吗?对那天的事,我没当真,林家声也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又何必硬较这个真呢?”
“较真?您觉得我那只是较真?那您告诉我什么是白,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怎样去处理所谓的“灰色地带”?像您这样选择沉默吗?摆在我面前的现实是,一条人命没了,您却说我太较真,那是一条人命,是活鲜鲜一条生命啊,怎么您就能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杜亭亭,”鸿杰气从丹田猛地提高了音调制止亭亭,亭亭被从未如此发怒的鸿杰给怔住了,睁大了双眼盯着他,等着他长篇大论的反驳,可没想到自己的师傅就冒出‘你走吧’三个字。
她还想说什么,可鸿杰的不予理睬和逐出师门让她心生一种失落感。因为打心底里她还是特别敬仰眼前这位被她说的一无是处的师傅。她迟疑了半刻,然后退出办公室。
走出写字楼,佳仁那片葬身之地又出现在眼前。虽然已经被洗刷干净,完全看不出有被血染的痕迹,可那天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再次感觉到血肉之躯的脆弱,她抱紧了双臂站在路边,在心里静静地为刘佳仁祈祷默哀。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她面前,黑色玻璃自动缩进车门,家声探出头来:
“杜亭亭,上车。”
“是你?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怎么,前呼后拥惯了,突然被人这么一顿狠批,觉得没有面子,想找我报仇吗?”
“年轻气盛固然好,但不要浑身带刺,今天佳仁下葬,我想你可能想去拜祭。”
“今天下葬吗?”亭亭反问道。
林家声点点头“嗯”了一声后歪头向车后座指了指,亭亭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上了车。
他们来到一片墓地。亭亭看到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竖着的石碑,想起小时候两毛钱的冰棍,踏在那里的一刻,感觉自己一脚在天堂一脚在地狱,全身轻飘飘的。
“走吧,这会儿,她的家人应该都走光了。”
“哼,你也有不敢见的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没有理她,也没让身边的秘书跟着,径自往前走。亭亭跟在后面,一步一个台阶,来到佳仁的墓前。
墓碑上贴着佳仁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大大的眼睛装满了深情,嘴角淡淡的微笑却载满了幸福,这应该是她正当最好年龄照的吧!两人都想着出了神。良久,家声突然冒出一句话:“她真的很漂亮。”
“是啊,可惜,红颜却薄命,只怪错遇良人。”
他没有辩驳,而是站在那里沉默不语。亭亭站在佳仁的墓前三鞠躬,然后准备离开。这时,林家声叫住她:
“杜亭亭,年轻真好,我也有年轻的时候,我也有像你一样,冲动无畏、意气纵横的青春。你说的没错,那天你骂的也对,我对不起佳仁。我对不起很多人,可我已经负了一个女人,我不能再让另外一个女人失望。我现在的未婚妻,如果没有她我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或者我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她在我身边16年,一直不记名分陪着我打拼,我已经不年轻了,我想弥补她。我没想过佳仁会这么傻这么伤心,会选择自杀。当初之所以不给她回音,就是想断了她的念想,我以为大家分开那么久早就已经放下……”家声泣不成声跪在佳仁的墓前:“对不起,佳仁,是我辜负了你一生,是我太自私,太自以为是……”
古书上说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所以没有泪水。而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的男人却泪流满面。面对他的忏悔,亭亭竟然心生悔意:“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吗,把自己黄河泛滥般的自责硬强加给别人,就觉得别人也应该像我一样用眼泪去感伤。其实,林家声心里,师傅心里,也是痛的,也是苦的,更是惋惜的,只是他们的方式不同而已。”
“杜亭亭,谢谢你,谢谢你萍水相逢却为佳仁打抱不平,也谢谢你骂醒我。你说的没错,这些年站得太高、太久,都忘了我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忘了是谁把我推至这塔尖。岁月就像小时候用来磨锈渍的磨砂纸,在春去秋来中把我的心磨成一道道厚厚的茧,让我的心没有了往日的感情。”
听到家声这么反省自己,亭亭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应对,她傻站在那里,看着佳仁的照片,无只言片语。
“可是,你却错怪你师父了。你师父才是最想帮佳仁的那个人。当年是我横刀夺爱抢了他最心爱的人,我还没好好珍惜。他如果恨我、厌恶我,我心里还好受些。可他偏偏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会像一般人样对我各种形式的攻击、玩报复。他一生行事磊落,可为了佳仁他却委曲求全做了我的代理律师,我知道他之所以做我的代理律师是想查清我的账目……”
“从而想帮刘佳仁多争取点经济保障,”亭亭恍然大悟,“其实你们都知道,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啊,师傅,我真是笨……”亭亭说着往自己额头上拍,语气里都是悔意。
在佳仁墓前,家声又向亭亭说了很多他们的故事,还有他刚到美国时,现在的未婚妻怎么不顾一切的帮助一贫如洗的他……
香火明灭,瘗玉埋香。这场世人看不顺眼的姐弟恋突破了成见却葬给了宿命。亭亭觉得孟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个世界有爱情,但她的期限绝对不是天长地久。亭亭惋惜地站在墓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