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亭亭见丛文家长
冬炙2020-02-26 11:543,461

  落日斜晖,天边正火烧云。丛文将车停靠在一幢小洋楼前,听到喇叭声从屋内走出两位相迎的老人,用老人只因为他们是丛文的父母。单从外貌气质,两人看起了也就四十左右的年龄。看到丛文父母,亭亭的外貌遗传推理的准确性得到证实。特别是丛文的妈妈Lucy,英美文学教授,一头齐腰的金发,一双深邃的眼睛和温柔的微笑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蒙娜丽莎。爸爸David带着金边眼镜,站在Lucy身边,手里还捧着莎士比亚的戏剧集,俨然一副软件工程师的行为装扮。

  丛文下车和他父母拥抱问好,Angela忙拉着亭亭的手来到David和Lucy面前,抢先丛文,娇声娇气介绍道:“Daddy, mommy,这是哥哥的女朋友,我未来大嫂,亭亭姐姐。”亭亭被这一露骨的介绍弄得飞红了脸,丛文重新揽回亭亭,夺回介绍权,笑道:“Angela,怎么还这么冒失。来,亭亭,这是我爸爸David,妈妈Lucy,你就称呼他们英文名字就好,我和Angela平时都是这么称呼的。”说着,朝父母说道:“daddy,mommy,我郑重介绍一下,我女朋友,杜亭亭。”亭亭脸颊通红,躬身向两位老人问好道:“伯父伯母,叫我亭亭就好。”David朝亭亭笑道:“久闻其名啊,今日有幸见面,欢迎欢迎!”Lucy也微笑道:“不用客气,进屋吧,亭亭,本人可比照片上要漂亮多了。”说着,和Angela两人拉着亭亭往屋里走。David和丛文则跟在其后。随后,丛文和他父母就像朋友一样,直呼其名聊起近况。亭亭入乡随俗,跟着他这么称呼两老。

  从下车的地方到屋内有一条小石子儿铺成的小径,左边是一个透明花圃,里面种了各种花草,右边一颗大橡树下架着一个白色秋千,如果不是眼前这幢现代欧风建筑,亭亭以为自己踏入的是一幅中国式田园画。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牛排香,里面的陈设和亭亭在美国电视剧中看到的差不多。壁炉、大吊灯、欧式沙发和地毯,差别之处就是房间里挂了很多中国字画。晚饭时间还早,Angela吵着要带亭亭去他们为她精心准备的房间,丛文提着行李跟在后面,三人整理好行李后回到客厅。Lucy和David便招呼说准备开饭,David拖出椅子让Lucy坐,Lucy坐下说了声谢谢并亲吻David,随后David自己坐到上座。丛文也想帮亭亭拖椅子被她制止,坐在她对面的Angela对着他两不时发出咯咯的欢笑。

  大家都坐好,丛文和Angela同时说‘daddy吃饭,mommy吃饭’之后才动刀叉,而亭亭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是受到感染,她竟然也脱口说道:“伯父伯母吃饭。”一说完他们就都笑了,亭亭好难为情低下头去。Lucy看着低头的亭亭,微笑说道:“亭亭。不用客气,你按照自己的方式就行,不用迁就我们。”亭亭点点头,长长的舒了口气。Lucy又紧接着问道:“亭亭,我不会煮中国菜,所以今天只能吃牛排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亭亭边拿起刀叉学着他们切边说道:“没关系的,我也挺喜欢吃牛排。”以前出去吃过排,她嫌费事,每次都让服务员切好了,她才开动。丛文见她切了半天还没有切开一小块,他就起身握着她的手教她正确用刀的方式,不要用刀尖,而是刀尖稍微靠后的刀齿位置。他教亭亭用刀的时候,整个围抱着她,他的左侧脸和她的右侧脸挨得特别近,近到亭亭都可以感觉到他毫毛传递过来的温度。亭亭心跳加快,可在他家人面前又不好意思推开。这时,Angela取笑道:“亭亭姐姐的脸都红了哦,哥哥。亭亭姐姐害羞了。”亭亭慌忙从丛文手里接过刀叉,低声说道:“我知道了,丛文,我自己来。谢谢。”丛文坐回自己的座位,对着Angela说道:“Angela,你别取笑亭亭,她脸皮可没有你厚。”而他那么一说让亭亭更难为情了,口里的牛肉都还没嚼就吞了,急着说道:“没有,没有,别听你哥哥的,你很可爱,他脸皮厚。”话一说出口,亭亭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第一次见丛文家人,就在他们面前说他脸皮厚。幸好Angela真的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冲着丛文假装生气道:“就是,你才是脸皮厚,来,亭亭姐姐,为我们‘言行一致’干一杯。”Angela对亭亭举杯。亭亭疑惑问她:“‘言行一致’的意思是?”Angela一本正经解释道:“你也觉得是我可爱,哥哥脸皮厚,我们这不就是‘言行一致’吗?”她这认真解释的模样把大家都逗乐了。David边嚼完嘴里的牛肉,擦了擦嘴角,笑道:“Angela,你又在卖弄你的成语了。亭亭,不好意思,她最近在学中国的成语,所以见着机会就用,见笑了。”亭亭抬头笑道:“没有,没有,Angela这么好学我们应该鼓励。Angela你可以说‘英雄所见略同’。”Angela两眼发亮,响亮说道:“我记得这句,对,亭亭姐姐,为我们的‘英雄所见略同’干杯。”她非常兴奋。David继续开口说道:“听Charles说亭亭在中国文学方面造诣很高,不知你都喜欢看谁的书?”亭亭笑道:“爱好而已,谈不上造诣,是丛文谬赞了,哦,是Charles……谬赞了……”丛文边切牛肉边插嘴道:“你还是叫我丛文吧,听你叫Charles感觉像叫另外一个人样的。”Lucy停了手里的刀叉,笑着问道:“那你知道词人李清照吗?”亭亭微笑点头,问道:“嗯,她是我最喜欢的词人之一。Lucy也喜欢她吗?”Lucy像遇到知音一样,笑道;“我们学校的中文老师这个学期的课程内容就是李清照的词,我偶尔会去旁听,觉得她写得很好,那个老师讲的也很好。最近我们刚学了她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下一句是……”Lucy极力思考。亭亭笑着补充道:“这是她早期的作品《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下一句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对对对,一下句我记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Lucy念完后大家都鼓起掌来。亭亭又继续解析道:“李清照这首词传达‘心境合一’的明快自然之情,意境很美,就像一幅画,有古亭,有沉醉人泛舟,有藕花,还有沙洲上被惊起的一滩鸥鹭。”

  亭亭说的很传神,他们听得出了神,仿佛他们就是那些泛舟的沉醉人。这顿饭他们聊得很开心,亭亭也没那么拘谨。他们都喜欢中国文学,而且都善解人意,事事迁就亭亭英语不好。亭亭见丛文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内心感叹,原来,丛文就是在这样一个她从小就梦寐以求的相亲相爱的家庭长大。

  吃过晚饭,丛文揽着亭亭漫步在略带咸味儿的海风里。一望无际的蓝胶低自行车道,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消失在别人开始的地方。路旁的橡树枝干横出,延展出古老而神秘的故事。饭后散步的人越来越多,远处小孩互相追赶,有的双手捧起树叶,看着风将手里的树叶吹向远处。丛文和亭亭走走停停,一说一笑,时而相互追赶。最后,两人停在一颗大橡树下,亭亭抬头看着树尖儿,收了笑容,片刻后,开口道:“丛文,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你的笑容总是那么阳光干净。你生活在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而我……”丛文还未等她说完,捂住她的嘴,认真说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丛文,我们的家世和成长环境天壤地别,我们根本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从长远来看,我们并不那么适合,所以你还是再考虑一下。”亭亭立在海风里,抬头看着高出她半个头的丛文,眨了眨泪眼,表示默认。丛文继续说道:“是的,我们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长大,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如果不是家安告诉我,我都认为你是因为信的缘故才一直回避我的感情,我竟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家庭因素。没错,成长环境的差异会引发很多问题。可是,亭亭,你不是常说,恋人相处,本来就是一场求同存异的缘分,只要互相坦诚,就可以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解决那些问题?”亭亭双手平放在丛文胸前,摇头时眼泪跟着滴落。丛文抬起亭亭的双手,微微弯腰说道:“在别人看来,我是个不知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儿,什么都不在乎,是的,从小到大,我从不去强求一人或一事,对事率性而为,对人合则来不合则分。可除了你,也只有一个你,就算强求你接受我,我也不在乎。而现在,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怎么可能因为世俗那些狗屁不通的门当户对观念就动摇,只有那些愚蠢的男人,才会在自己的爱情里附加条件。亭亭,你要知道,这一路走来,以你现在的学识,你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洞庭湖畔无助到觉得生无可恋的小女生,而我也不再是为了猎奇上天入海、不计将来的不羁少年,我们这两条平行线已经有了共同的目标,开始相互倾斜,相信我,只要我们彼此尊重、信任,我们会一路相互欣赏走下去。”亭亭将头靠在丛文胸前,嘴里不停说着“我相信,我相信”。丛文紧紧抱着亭亭,两人站在橡树枝下的海风里,互相依偎,看向海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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