髡奴刚见到田观的时候,看他气定神闲地,就知道事情不妙。他必然是先一步都得到周武已死的消息,方能如此淡定。
只要周武死了,没有他的指证,根本定不了田观的罪。
田观完全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周武的身上,就像上次田原的事情一样,最后追究到管家,一句不知情,就完全没用了。
现在事情的演变,也确实如此。所有的事情,田观都没有亲自出手,一切都是周武代劳的,最终这个黑锅也只能由周武来背。
“还是这位小兄弟会说话。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田观如果说自己一点责任没有,那是我的错。可是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往我身上推。
我跟你城守大人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我为什么要诳你杀你呢?我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色?没有一样是我所图的,对不对?
所以说,这完全讲不通嘛!你跟周武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他周武毕竟是我的人,又借用我田府的力量对付你,都是我驭下不严,是我的错。
现在你既然有惊无险,那我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压压惊。你死伤的归城步卒所需的全部抚恤,也由我田氏府出。你看如何?”
田观胡搅蛮缠一番,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对于钱财反倒是不那么在意了。从这里完全看不出来,田观还是周武眼中的吝啬鬼!
“君上此言,甚是恰当。曹城守毕竟受到了惊吓,手下步卒也多有损伤,田氏府代周武做些赔偿抚恤,已然是高义了!”
髡奴拱手致谢,顺手又给田观戴了一顶高帽。原本他想借着此事扳倒田观,却因为周武的死,已经变成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倒不妨先放过田观一马,等到再有机会,扳倒他不迟。
这次田观损失惨重,再加上步卒的抚恤,够他一阵肉疼得了。如今这个结局,对于淳于氏和曹豹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成果。
曹豹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便没有再坚持:“既然如此,那我曹某多谢君上高义。步卒损伤惨重,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人家交代。
水酒嘛,就算了。现在即便是龙筋凤髓,琼浆玉液,我也难以下咽啊!
不过,周武的父母,可要交给我带回去。他生了个周武,害我这么惨,我可不能饶过他们!”
田观对此倒是没有意见,很痛快的答应了。酒席的话,也不过是他客套而已。
至于周武的父母,他是完全不在乎。人都死了,还养着他的父母干什么!由曹豹带走,他倒是还省下了一份心。
“看这位这位小兄弟仪表堂堂,不知如何称呼?”
田观逃过一劫,不由地对髡奴的好感顿生。
“不容君上下问,小子淳于髡。”
髡奴连忙答道。
“呵,原来是淳于大夫的乘龙快婿!久闻大名,始终未尝一见,实在是憾事。闻名不如见面,观君才思敏捷,世情练达,他日必然一飞冲天。哈哈哈!”
田观突然知道眼前的小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淳于髡,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而阴狠的目光一闪而过,复又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子,连番破坏了自己的大事!
没见到髡奴本人之前,说田观不恨他,是不可能的。可是如今一见,髡奴却也是个翩翩佳公子,连说话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反倒让人恨不起来。
“岂敢!小子不过是薄有微名,难当君上谬赞。哪里像君上,出身于七十子的田氏公族,这齐国的天下本就是你们的,而我等不过是看家狗罢了!”
髡奴谦虚地说道。
田观见他提到自己是公族身份,又自称是看家狗,显然是已经退让一步,给足了他面子,不由地得意起来。
殊不知,髡奴明是谦逊,实则暗暗讽刺他田观的出身不明,“七十子”不过是杂种的代名词而已。
想当年田氏先祖田成子田常,为了繁衍子息,尽选七尺以上的女子百余人填充后宫,却不禁宾客侍从出入后宫。
到田常死时,居然有了七十多个儿子。田成子倒是一点也不忌讳,反正都是姓田的,照单全收。
后来这些人,都到了各个地方城邑,充任大夫、城守。他们因此牢牢掌控了齐国上下军政大权,在上百年的“田氏代齐”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说,田氏的人都是狠人,严格上说来,跟东方不败都有得一拼。为了上位不仅不择手段,甚至对自己都下得了狠手。
如果连这种狠人,都得不到国土的话,实在是天理难容啊!
曹豹、髡奴又跟田观寒暄了几句,便留下军需官跟田观回府,清算了步卒抚恤,以便直接带回。
田观带着军需官到了府中,便将军需官交代给了新任管家,并吩咐一应算出来的抚恤,尽数拨付。
在这一点上,他还不敢跟曹豹耍心眼,也没有耍心眼的必要。
田观独自回到了公事房,一直紧张的心情,才开始放松下来,却又开始心疼自己这次的损失。
将近三百家丁,一夜之间而损失了十之七八。目前府中剩余的家丁,仅有六七十人,即便再有逃回来的家丁,总数也不会超过百人。
相对于钱财的损失,丁口的损失,才是更致命的。
整个田氏庄子,户不过几百,口不足三千。这次壮丁劳力的损失,让他田观没有个一二十年的时间,很难恢复元气。
想到此处,田观顿时恨得不打一处来!然而周武已死,一时之间,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田观自始至终也没能搞明白,这个周武到底是如何指挥伏击的。明明是百胜的策略,怎么就突然之间,一败涂地了呢?
甚至于他自己,居然被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活活骂死了!这还是自己心中倚为股肱栋梁的周先生吗?
田观虑到此处,更加是怒火中烧。他不由分说,将一个正服侍他的婢女,拉入身下,肆意鞭挞起来。
怒火总需要寻找一个出口。
现在,田观没有办法去找曹豹髡奴的麻烦,只好把一切怒火,都撒在了可怜的婢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