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明，我已不知抽了几斗烟了，连连的咳嗽，把修罗王咳醒了。
他醒来揉了揉眼，活动了下身子，才发现我早已醒来。顺着昏黄灯光看去，见我坐在龙椅上抽烟，烛泪已经滴下去了，然而我还任凭它滴在帅案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看着。
“玄清？你醒啦？”
我没理他，自顾自的叼着烟嘴，整理好奏折和信，放在了一遍，将 他昨日的纸条拿了过来——上面的藏文我读得出来，可惜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我喃了一声，连着裹了两口烟，“你去找下玧琦，叫他过来。”外面又是叮叮当当，好不热闹了，铁骑们的酒也都醒了，该劳动起来了。
“西藏……”我拿下烟袋锅，“兽人根本没有进去，里面的人活的还都挺好呢，自顾自的生活，倒是清静。”
他坐在堂下，点了下头，“嗯，那就好。”
“都护说，后天就能到了。”
“比预想的快啊。”
“快不少呢。”
叹了一口气，“给我来口水。”——一早上的抽大烟，嘴干涩的很，嘴里粘粘的，不舒服。
“嗯，好。”
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就自顾自的把抽的差不多的烟倒了，约摸着是没睡醒的缘故，听什么声音都远远地，十分空灵，就连倒水声听着都是隐隐约约。
忽的听他放下水杯的声音，我没在意。只是默默扶额；这事情越来越糟了，子禄氏背地里结党营私的勾当如此厉害，说不准哪一天他就搬到地上来了。不过，哪一天呢？
我想，我知道是哪一天。
这小子如此阴险毒辣，我让他大过年的丢了皇位，此深仇大恨他一定会还回来的。我了解他多少，他就了解我多少。毕竟一个屋檐下同谋政事如此多年，封武皇到现在，十多年了，我摄政都十年了。他算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
论斗，他斗不过我，除非我不想斗。我可与天下人为敌，何况他小小子禄赜。只是，我不想。
世界上斗不过的是因果，有因就有果。有时候不是别人挡你，是天挡你！诸如我和梦轩，可不就是天挡我？再如修罗王，再如雨若，哪个不是？！哈哈哈哈……
不想，或许是注定了不能罢？哈哈……那么的爱，抵得过一切，抵不过血缘，抵不过距离，抵不过生死，抵不过世俗，何等脆弱！
放下烟袋锅，一抬头，见他站在我面前，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静静地瞧着我，一句话都没有。
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刚想去拿，他突然右手推了我肩膀一把，始料不及，大清早又无力反驳，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凑过脸来。
——蠢货，大一早上就作，上瘾了是怎么……
随着那一缕温热，紧接着是口中的冰凉，无法躲避，只好咽了下去。冰冰凉凉的路过喉咙，很是舒服。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他微微闭眼似迷离的样子。
“水有点凉了啊。”他笑，抿了抿嘴，坐在了我身边，又搂住我。
“我让你倒水……”
“你不说的一口水么？”
我话没说完，被他截然打断，特意加重了“口”字，惹我一声笑。
靠在他的肩头，深深的舒了一口气——累死了。
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这么浓的烟味……”他吧咂吧咂嘴，揉了揉我的头。依旧的温暖，如今却十分无感，除了累以外感觉不到别的。“你这是抽了多少。”
摇头，“我不记得了……”清水入喉，寒凉很多，以解干燥。
天气愈发干冷，刚刚入秋，冷得好快，我抱着肩膀，不禁打了个哆嗦，大腿依靠在一起轻轻摩擦着，想多些温度。
“冷了？”
我往他怀里钻，蹭了蹭。
他将广袖盖在我身上，轻轻将我搂住，温热的大手蹭着我的脸，很温暖，很温馨……
昏暗的黄烛光是冰冷的，像是结了冰一般的冰冷。“是不是那口凉水喝的。”
“不是……”我打了个哆嗦，轻咳了一声，“我从小就怕冷……”
他突然起身，迅速的脱掉身上的衣裳，脱一件，盖在我身上，脱一件，盖在我身上……直到也脱剩了中衣。然后，又坐在我身边，倒在身上，他默默搂着我。
“原不是有心法护体，凉热都舒适的么？”
“我一向不苛求那种东西。平常不运气，它自然没有任何作用。”
他没多说什么，永远都是我说什么是什么，我不想说了他绝不会再多问一句的。
“你小时候怕冷？”
“嗯。”
“冻伤过？”
“我出生在秋末，本就天凉，九月初，刘一氏全家团圆的时候，灭门惨案……”
他有规则的摩挲着我的脸，在这一瞬突然停了下来，“那，你是……”
叹了一口气，“我是二十四年前的陕西总督刘一颖薄次子，从祈字辈。”
当日若无我哥，我又怎能活到今天……早年的颠沛流离，我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哈哈，也罢，人终有一死……
“灭门惨案……是子禄氏一手办的？”
“没错。”一声轻笑，“子禄赜也有份。”
——他一口一个皇叔叫着，自己也不违心，也不胆寒的慌。当年我威武盛世，他也一定因为这个，睡不着觉罢？违不违心的慌，他也不怕遭天谴！
此话之后，他良久没说话，真的是很久，很久。
听他喘气的声音，渐渐变粗了些。
我揉了揉眼——这功夫，也暖和回来了。那口冷水，其实是热的。
“好了，不冷了。”我一扬胳膊，将身上的衣服全都翻了下去，抖起一缕凉风还是寒飕飕的。起身的那一瞬，突然被他抱住。
就像抱小孩子一样，将我两腿分开的跪着放在他腿上。突然的深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为什么突然抱我？为什么……这不是一般的拥抱，我不会随便迎合他。这不是爱意的拥抱，他出于什么角度？
见我没有反应，他在我脸旁蹭了蹭，又揉了揉我的头。“都过去了……”抽搭了一下鼻子。
他哭了？——他怎么哭了？
我感觉到了，冰凉的脸，碰到他滚热的泪。可是，他为什么哭？
为我么？呵，有那个必要么？我有什么可哭的，不还没死么？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死，是生不如死。
这句话好像不符合现在。然而我突然想起来了，不知为何。
想想从前，我爱的人，我喜欢的人，她们会同样爱我，同样喜欢我，但对我，多的永远都是不存粹的。我一直傲慢地称这样的人为“俗物”。
是的，俗。以俗为本，和从俗中生出来的爱，是不一样的。这就好比淤泥，和从淤泥中钻出来的纯净莲花是一样的。你是愿与淤泥谈恋爱，还是愿与莲花谈恋爱？自然，都向往真善美。
这样的说法有点居功自傲——你有钱你了不起了？你富可敌国你了不起了？你以为你有两个臭钱一副好看些的脸，就当饭吃？就无所不能？都喜欢你这样？
不是，如果我在意钱，我可以找一个和我一样在意钱的，这也叫情投意合——是的，情投意合没有什么好坏，好坏的定义，是人加上去的。我想遇到的，是和我情投意合的，就是我所说的，不俗的。
或许我眼中的俗人会这样说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你有啥好的？整天多愁善感胡咧咧，都不说人话。
就像我说她们或他们俗，是一样的。
想想我遇到的那些我瞧得上的——梦轩，或是雨若。爱总是有方式表达的，我以我能力，是决不会让她受伤害，我也清楚，临出征前我的无力，我的痛苦。那当没有能力的时候呢？
或许，修罗王如今面对我，就像我临走时面对雨若一样。无能为力，事情马上发生，或已经发生，然而你无力改变，真的，无能为力……
对他的这个拥抱，我开始释怀了，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发自心底的那份不受外在影响的那份爱，经不起流言蜚语的摧残，但一旦经过了考验，一定比金坚——蠢货，怎么这么蠢……
缓缓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放自己的胳膊上，十分安心。
他永远是那么温暖，那么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