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溜溜的进了帅帐，坐在堂上，我又是那个畏缩在龙椅上的大清开国仙帝。谁能想过我威武一世，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呢？
其实算来算去，做了仙帝到现在，亦有些时日了，我没有真正的当过权。
我羡慕浪人的自由，却又嫌弃浪人的无能。我喜爱仙帝的权威，我可以拿权威做更好的事情利益更多的人，由己来说，却如金笼中鸟。思来想去，世间安得双全法？
说起来不是没有；一切唯心造。
坐在堂上的我愣愣出神，这二人亦不知我在想些什么，但且知道我在想。玧琦想问，但终未开口。踌躇的表情，说明了这一切。
“玧琦。”我喃了一声名，坐正了身子，“昨日我打坐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怪事。”
听我喊他，又说是怪事儿，这人马上激灵了起来，“什么怪事？”
我就将昨日的一切都告诉了玧琦，并说明天女是来自他化自在天的。
玧琦听完，面露喜色，此后更是哈哈大笑。修罗王摸不着头脑，“他化自在天……欲界最顶端了。这……”他亦觉着有些奇怪。
不过没什么可奇怪。
“这是魔考啊，伯父。”玧琦笑，“他化自在天是有名的魔天，魔王波旬便居于他化自在天。魔王力大；譬如欲界诸神力，天魔波旬为第一。波旬无数次逆佛乱僧，扰佛成就，破和僧团，无数次障碍僧尼求法，打扰修行与成就。”
“这魔王好是奇怪。”我长喃一声，“嗯——有脱离苦恼的方法他不办，非要障碍人家。”
“不过我想，正因有这位魔王菩萨的障碍，才能让所有人意识到苦，追求真正的乐。”
玧琦笑，“您能这么想，真是好。”
“也罢。这也是我真实想法。”
“仙帝，下一步怎么办呢？”
修罗王的问话把我勾了回来——我想，如今子禄和大清已经完全闭塞了，没有办法通了。或许……也罢，不提了。我，不敢想他会对老爷子和我哥怎么样。
回，是回不去了。只能想想如今怎么办。大清的灭亡是迟早的，是迟是早，这不知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或许大清的分裂，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了。
“闭关锁国。”
听到这个词，两个人没有很夸张的应付我。看着大西北的折子，我默默的摇头，喃喃着：“三省成一国，我刘一祈清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仙帝，这若是闭关锁国……恐怕大清维持不下去了。”
“吃的。”似乎我根本没有管他的话，“高价征集粮草，若发现有强征或强抢。”目光扫到他二人身上，瞪着眼睛，“朕就敢灭了他九族。”
二人瞧见我眼神脸都白了，玧琦跪地应声，“遵旨。”作礼，转身而去。
——谁也挡不住我攻进异界，没错。
修罗王原地怔了良久，看完折子再看他，他才回过神。挣扎着咧嘴，似乎是想笑。深舒了一口气，颤了颤，“好一个敢为天下先……”
瞧见人人都如此，我早已习惯，最后无所谓的无视掉。朱批毕，双手捧着折子头尾，一合。“你要清楚什么是争斗，什么是进取。”
随手扔在摞了一沓的最上面，“再有，敢为天下先。”抬头那一瞬的邪魅，是有些可怖。“你想想，我有多少次敢为天下先？不差这一次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那一口寒气吐了出去，连连点头，“是，没错。你敢为天下先可不止一次。”
“但你想想，延误了春耕，还在秋收的时候征粮——你能征收来几粒米？苛政猛于虎，我……”
“啪——！”
一巴掌拍下去，修罗王没话了，“苛政？你在说我？！”
“不敢。”
“你知道不敢就好。”冷哼了一声，我靠向椅背，昂首瞧他。
——他是指我对军营里过于严苛。“我高价征粮，一斗米十两纹银。有一斗是一斗，有一口是一口。”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蛮怎么鼓舞士气。”
修罗王似怔了一刹，瞳孔瞬间放大。
“那就仿着南疆的来。饥食兽肉，渴饮兽血。”
“人被逼到那个程度，什么做不到。”
“不行！”修罗王听到这儿是炸了，“兽人都没有干过的如禽兽一般的事，你怎么能做得出来！”他已经被我气得语无伦次了，准确的说其实是着急的。
“我若不比禽兽的手段还要禽兽。”泛着眼看他，“我怎么能打得过禽兽。”
“你们都是挨欺负惯了是么？”
“我不是。”
别下头，又默默低头看折子，深舒一口气。“谁对谁错如今我不想多说。”
揉揉太阳穴，我皱眉；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的；是我惹起了战争，是因为我才有了伤亡，还有就是，是我惹起了你的不愉快。”
“总之，一切都是我的不对。”
“但只要兽人活着，全天下与它，就只能活一个——没有任何办法。”
“你说得好，敢为天下先。可这是被逼的。”
“事至如今，我也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该办，我还是要办。你若是觉着与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亦不强求。”
“如果你愿意，接着住在我这里。如果你不愿意，回到修罗国，你自己独立。甚至，明朝你带着修罗铁骑攻打大清，攻打子禄国，我也没有任何不妥。”
“一切，都随便你。”
“还有就是，谢谢你一路走来，对我的关照。”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能将就我，我也不能将就他——对不起，我错了。
想到如此，鼻子酸酸的。
可是如今这世道论不得儿女情长。
“十四年来你我就是关照的关系？”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将目光放在折子上，而折子上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愣了一刹，我缓缓答道：“并不。”这是我不可否认的，“你未曾让我受过半点委屈，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在我身边，或者我在你身边让你不愉快了，我就没有什么价值与意义了。即便是有，也是与你背道而驰的。”
“所以，我将自由交给你。”
一瞬间，帅帐安静了。只有我缓慢翻阅奏折时，纸张之间交错的声音。“呵……你告诉我什么叫自由。”
“很好理解。”我咽了口唾沫，“我喜欢刘若，这是我的自由。”
“我听说过男女二人分道扬镳，有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各还本道之说，没听说过因为军政大事闹掰了的。”
“我亦不是女子，你我二人同为男儿郎。难归一意，可能是居家过日子鸡毛蒜皮小事，怎就不能是军政大事。”十指交错成拳，搭着鼻尖，看着堂下的他——仍记当时二人十指相扣，无需言说的，“我可知道在一个心不痛快的人身边生活的苦楚。”
“我在那个人身边活了二十四年，竟全然不知这一切。”分开的手磕打着帅案。“所以你若看我不痛快我自然不留你。”
“你我二人若是似猫鼠相憎，狼羊共处一般，我强留住你你更烦恼。”
“倒不如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完，我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眼，起身下了台，走向一边的卧榻。胳膊肘拄着小炕几，手遮住了眼睛。
——军政大事，可能是我的不对。所以我不难为他。
可是，这一切真的是要结束了？十四年，一朝一夕瞬间崩塌了？不行，这是大事，我不能顾忌这些了……身家性命都舍出了，不能毁于儿女情长。
但我这样真的对么？梦轩是因公事，我没有考虑，有了如今的仙帝。刘若因为我出征，这是大事，事关大清国土千万苍生，有了如今神州大地的昌盛，这也不怪我。可……一个是老天爷安排两个是老天爷安排，第三个了还是老天爷安排的？真和我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一声苦笑——真是，我又想多了。
哪想这撇嘴一笑，竟然眼泪就下来了。伸手去蹭，不知何时他走到了我身边；那双熟悉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未等回神，是温暖的怀抱。
那一瞬，大事小事，都是无事。所有的芥蒂，所有的苦恼，烟消云散。只剩下温暖，如今就是全世界一样。第一次拥抱时的这种感觉，至如今，仍存在着。
好奇妙的感觉，从前，我从未经历过。如果他若知道在他拥抱我的那一瞬，我在想“我拥抱别人时候的感觉”，这个想法的话，换做我我一定很伤心。怀里的人想着别人，多可笑。
“求你，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