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郎中的话后,这一个月殷清宸甚是难熬,她本就是闲不住的人,突然什么都不让她做了,差点把她憋出病来。
只有殷清娴过来看了她两次,其他的姐姐们,要么刚有了孩子,要么也身怀有孕,都在家里拘着呢。
时间过的可真快,转眼就到了腊八了。自从彦开自称是西山寺书生以来,只要是腊八,西山寺给她送的粥就没停过。当下彦开虽在千里之外的安西,可西山寺的腊八粥照例送到王府里来了。
殷清宸知道这都是颜开安排的,她能做的就是托人往安西带些东西给彦开,比如他最爱的茶叶之类的,也算是礼尚往来。
临近年关,各家的年礼都准备好了,每年都有定例也不用她操心,管家的仆妇拟好了单子,她只需过目一下就行了。
殷清宸单独给殷学士准备了一份年礼,她突发奇想,何不直接送到怀安去呢,正好她也没去过祖宅,横竖也不算远,来回四五天的功夫也就够了,什么都不耽搁。
夏铭展当然不同意她瞎折腾,可实在拧不过她,只好答应她仅此一次,日后再不可出远门了。
她本来就瘦,才三个月的身孕而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再说冬天穿得的厚,遮挡着,看上去跟从前没怀身子一样,她行动还是很灵活,根本就没觉出什么。
夏铭展有事要忙,没法陪她去,殷清宸拉了父亲殷劭志陪她一起去,顺便让殷劭志出去散散心,他颓废的时间可不短了,该想开些了。
出京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刚进了河北的地界竟然就下起雪来,离怀安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雪下得越发的大了,他们只好先找了驿站住下来,等雪停了再走。
殷劭志当然没少抱怨,他本来就不想跟着来,是被殷清宸硬拉来的。用他的话说,都是被削了官的,不避嫌也就罢了,还专程去探望,他怕被人知道了,又给他添上一笔,就更别想官复原职了。
殷劭志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官复原职。
雪下了一夜,第二日便放晴了,官道已经被清扫过了,殷清宸便继续赶路,赶在晌午之前就能到了。
大房的老太爷,也就是殷学士,正带着儿孙们在清扫殷家门外的街道,不过他们可不是自家各扫门前雪,扫完自家门外的并没有停下,而是一直继续在扫,整个巷子都被他们包了。
殷学士已经是过去的称呼了,现在没了官身就只能称呼老太爷了。
族里其他的亲戚,都避他们如蛇蝎,有拿起扫帚准备出来帮忙的年轻人,也都被家里的长辈给喊回去了。
族里的晚辈都仰慕大房老太爷知识渊博,偶尔有交谈,都感到收益良多,可长辈们都怕的要命,不准跟他们来往。
他们一家是被削了官,从京城里赶回来的,谁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儿啊,他们现在是戴罪之人,要是跟他们走得近了,受到牵连可就麻烦了,指不定他们会被杀头呢。
对于这些事儿,殷学士从来也不恼,他回来就一直没闲着,带着儿孙们将原来破败杂乱的巷子整理的干干净净,原本崎岖不平的路面,也都修理的很平整了。
殷家祖上就是普通的农户,是一步步靠着科举考出去的,这么多族人,也只有殷学士的父亲一个人考中了进士,才走出了怀安在京城安了家。
这时候,简陋的巷子里突然涌进来的这一群衣着鲜亮的人,让巷子里的人也都涌出来,好奇而又不安的打量着。
质地良好的衣衫,俊俏的婢女,高大威猛的随从,以及外乡人的口音,让众人怀疑他们都是什么人啊,到底是来找谁啊,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
给他们带路的一个小子得了赏钱,他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的将银子放在牙齿上咬了咬,是真的,真的银子。
带了个路就给了半两银子,他一个月的工钱啊,这来的是什么神仙人物啊。
小子拿了银子便四处炫耀去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运气太好了,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偏偏就让他给带路了呢。
殷清宸身着米色的鹤氅,非常保暖,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缓缓走向殷学士,毕恭毕敬地行礼道:“给伯祖父,大伯父,二伯父请安。”
“伯父,大哥,二哥。”殷劭志也跟着行了礼。
殷学士正扫着雪呢,根本没想到殷清宸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来,天冷路不好走不说,马上就到年关了,她京里的应酬应该很多,哪有空闲时间来这里啊。
饶是殷学士喜怒不形于色,一直都是保持平常心的人,此刻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穿着半旧的袄子,依旧仙风道骨,他急忙就要行礼道:“万万使不得啊,王妃……”
“伯祖父,您永远都是我的长辈,我是殷家的女儿,在殷家就只做殷家的女儿,没有其他。”殷清宸连忙上前搀扶,又使了眼色,侍卫们赶紧去搀扶其他要行礼的殷家人。
尊卑有别,殷学士早就不是什么大学士,也不是太子太傅,他现在是平民了,见了一般的官员都要行礼,更何况是王妃,怎好让王妃先给他行礼,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殷家在京城当官,结交的人也不一样,王妃都亲自来看望他们,看来他们家还没黄啊,还有希望回京啊。
巷子里的人立马就换上了巴结的眼神,心里也各自有了小算盘,都姓殷,都是一家人,以后得搞好关系才行啊。
那声“王妃”大家可都听到了,自称是殷家的女儿,倒是殷家什么时候出了个王妃,他们怎么不知道呢?
殷家常年在京城,怀安这边早已没有什么血亲,大多都是族里的亲戚,平时走动的并不多,殷学士的事情他们还知道一些,至于二房的事情他们就知道的很少了。
二房的老太太,殷清宸的祖母,一直就是捧高踩低的,她才看不上老家这些人,根本不跟这边来往。
这边的族人只知道前些年二房的人会回来收账,至于二房在京城具体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外面冷,先回家去。”殷学士虽然跟殷清宸接触的次数不多,对于她的性格似乎还是挺了解的,她不是寻常女子,就不必用寻常的礼数对待她,那样倒显得见外了。
老宅子只是休整了一下,还是非常的低矮,小小的前后两个套院,住着学士府所有的家眷,自然是拥挤不堪,但却收拾的井井有条。
殷清宸以前没有来过这里,这栋老房子几十年没有人住过了,虽然现在有了烟火的气息,但也看得出它曾经历的岁月的沧桑。
其实这种老房子,总给人一种亲切感,即便不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看到老家就有种踏实的感觉。
老皇上只是削了殷学士一家的官,并没有没收他们的财产,他们暂时没了差事,倒也能过得去。
再加上二房把怀安的庄子还给他们了,他们手里其实还算宽松。
但殷学士自认为是戴罪之人,被削官回乡就是平民,就不该享受什么其它的待遇了,搬来这里的时候只带了极少的家丁,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动手,亲历亲为。
大太太和二太太,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依旧气度不俗,困境并没有把她们压垮,她们妯娌两个一起煮饭,织布裁衣,从中还找到了许多乐趣。
殷清宸的到来,着实给了她们一个惊喜,大太太的女儿殷清妍,也是殷清宸的表嫂,也有了身孕,月份比殷清宸大,已经五个多月了,无法回来看她。
二太太的女儿殷清萱,嫁给安平侯世子方堇祥后,生了个女儿,才刚满两个月,她也无法回来这边。
两位太太看到殷清宸来,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一样,让她进屋,给她倒水端点心。
她们本来也要行礼的,被殷清宸制止了,她嫁给夏铭展,只是因为他是夏铭展,并不是为了当王妃的,她最见不得因为身份的尊卑,她的长辈还要给她行礼。
两位太太问了一些京城里的情况,又亲自下了厨,做了吃的留了午饭。
殷劭志则跟着他大伯和两个堂哥请教去了,殷学士他们都听说了殷劭志的事情,他们非常赞同他的做法,还夸他知进退,有气度,明事理,看得通透。
被自己的大伯开导了一番后,殷劭志终于看开了,他要回去继续读书,等着重新被朝廷启用的那天,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放下年礼,吃过午饭,殷清宸他们就开始往回赶了,老宅子太拥挤了,根本住不下他们这些人,他们要在天黑前在赶回去投宿的那个驿站。
匆匆忙忙赶来,又匆匆忙忙走了,殷劭志这次倒没有再抱怨,反倒觉得在路上的感觉挺好的,可以领略沿途的风景,也可以凝神沉思,他终于不再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