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先生坐在龙榻旁的矮凳上,先是察看元熙皇帝额头上撞伤的位置,又扒开陛下眼皮看了看眼珠,最后才将手指搭在龙腕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皇帝脉象。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太子内心正慢慢焦躁起来,这时候金针先生睁开双眼,枯瘦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敢问老先生,父皇病况究竟如何?”太子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金针先生一边将元熙皇帝的手臂陇回锦被中,一边沉声回答太子殿下道:“陛下本就久病缠身,元气亏虚,圣体孱弱。如今又脑部受创,淤血集聚于颅内不散,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蓝海皱眉问道:“太医们会诊也是这般结论,却拿不出妥帖周全的方子,只能让皇帝慢慢调养自行恢复,不知道老先生可有医治的良策?”
“老朽不敢隐瞒太子殿下和宗主。”金针先生回答道:“正是因为皇帝体弱,但要疏散颅内淤血又非得用猛药不可,太医们担心皇帝龙体承受不住,所以不敢贸然用药,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体虚气弱,血气行转缓慢,若想以他自身来散除颅内淤血,可能性微乎其微!有可能至死都无法苏醒。”金针先生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布囊:“老朽可以试着用针灸之法代替虎狼汤药为皇帝陛下疏通筋络,驱散淤血,快则三天,慢则半月,或许能见成效。”
太子闻言大喜:“只要能救醒父皇,请老先生全力施为!”
金针先生得了太子应允,将布囊在龙榻边展开,露出其中卷裹着的密密麻麻的金针:“请太子命人取一盏灯来。”
蓝海不等太子吩咐,快步走到桌边端来一盏手臂粗的大烛灯,小心翼翼凑到龙榻边。
“老朽这就开始为皇帝陛下行针,事关重大,出不得丝毫差错,万不可让人惊扰。”金针先生从针囊抽出一根金针来,放在灯焰上炙烤。
蓝海立马吩咐龙榻边的八名金吾卫去门口守卫,任何人都不许打扰金针先生为陛下针灸。
金针先生深深呼吸几口,一手探摸元熙皇帝头部穴位,一手将金针轻轻扎向选定位置,随即捻动针尾使金针针头慢慢刺入穴位中。
每根金针的扎入都缓慢而郑重,有时候还要停下来重新号脉观察元熙皇帝身体的反应,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有余,金针先生才将要扎的十三枚金针全部扎完。
“咳……咳咳……”等到金针扎完,金针先生额头上已经是大汗淋漓,压着嗓子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先生没事吧?”蓝海连忙放下灯台,替金针先生抚背顺气。
金针先生咳完,抬从袖口取出手帕擦了擦嘴巴,喘息道:“多谢宗主关心,刚才老朽全神贯注为皇帝陛下施针,略微消耗了些心力,不碍事的。”
“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太子突然惊慌地呼喊一声。
蓝海和金针先生同时望向昏睡中的元熙皇帝,只见两只耳朵的耳孔里缓缓流出两道细小的暗红色血线!
“太子殿下和宗主不必惊慌。看来是行针起了效用,皇帝耳孔里流出来的真是淤积颅脑中的淤血!”金针先生见状笑道:“如此以来,老朽每日再按这针法行针一次,用不了多久皇帝陛下必定能苏醒过来。”
自前些天派人袭扰永王府之后,哈森王子每天待在安平驿馆里不敢出门,时时防备着永王的反击报复,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担心仇家寻仇,而是明明知道仇家一定会来,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
尤其是在大景国帝都这样一个繁华富庶的地方,有着与雪狼国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哈森王子本来可以潇潇洒洒玩乐一番,现在却整天忐忑不安不敢轻易出驿馆大门半步。
几天之后,哈森王子终于耐不住寂寞,堂堂雪狼国的三王子,草原上最矫健的雄鹰,怎么能被敌人吓得整天龟缩在房间里不敢出门?哈森王子把心一横,和自己最忠实的仆人苏合换了景国人的装扮行头,乘着早饭时驿馆门口的巡防营守卫换岗的空档,溜出了安平驿馆的大门。
帝都的繁华让哈森王子眼花缭乱,主仆二人一路闲逛,购买了不少在雪狼国难得一见的商货玩意儿,来到上次徐展云请哈森喝酒的揽月楼,准备好好尝尝大景国的美食佳肴。
揽月楼作为帝都最驰名的酒楼,除了菜肴精致可口、美酒醇香浓厚外,里头跑堂的小二也是出了名的会伺候人。哈森王子刚一走进酒楼,小二哥打眼就认出这位客官是前不久云阳侯宴请过的贵客,立马快步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招呼着,将主仆二人引进了二楼的雅间。
“大爷,您两位吃着什么酒菜?”小二哥先给哈森王子和苏合倒上热茶,这才笑嘻嘻地询问:“不要要小人把本酒楼的菜名给您报一遍?”
“不用了,把你们拿手的菜肴全部全端上来,再来两坛子好酒!”苏合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锞子按在桌子上,用带着口音的大景话说道:“这些钱够吗?”
小二亮眼放光,拿起金锞子看了看,确定是真金无误,眉开眼笑道:“够了够了!还有不少富余,小人马上去柜台找钱给您!”
哈森慷慨地摆摆手:“不用找钱了,剩下的给你当赏钱,但是酒菜要快点上来。”
小二哥乐得脑袋发飘,屁颠屁颠应声去了,不多时,各色佳肴美味就流水般送进了雅间的桌面上。
这揽月楼平日里也常有王公大臣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光顾,但像哈森王子这样出手阔绰、舍得打赏的贵客却并不算多见,小二哥遇上了这样的财神爷,自然不肯错过发财的机会,也不去大厅里跑堂了,专门就在这雅间里伺候着哈森王子二人的吃喝。
哈森王子和苏合都是粗豪的草原汉子,食量和酒量不小,刚开始还遵循大景人的规矩用筷子夹菜,几大碗美酒下肚后立马原形毕露,扔开筷子徒手抓起菜肴就往嘴里送,真真是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风卷残云般吃得杯盘狼藉。
小二哥一边倒酒挪菜,脑袋里直发懵:这两位大爷说是没吃过好东西的穷人吧,偏偏又出手阔绰;说他们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吧,吃起东西来却又跟恶死鬼投胎似的。
酒足饭饱,小二哥送上干净手帕给哈森二人擦嘴尽手。哈森王子仰靠在椅背上,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朝对坐的苏合使了个眼色。
苏合立马会意,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块扔给小二哥,懒洋洋地问道:“你服侍得很好,这点钱赏给你。”
小二哥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的漂亮话,苏合压低声音对小二哥问道:“这帝都里有什么好玩乐消遣的地方吗?”
“二位大爷应该是第一次来帝都,咱们帝都什么没有啊?多的是消遣玩乐的好去处!”小二哥乐乐呵呵地回答:“出了揽月楼往西走过一个街口就是长乐坊,那里大小赌坊可不少!您二位不妨去试试手气消消食,不过以两位大爷的身份,估计小地方看不上眼,要去也得去最大的广泰赌坊,那里玩得够大!”
小二哥一边介绍,一边暗暗盘算:要是这两位大爷动了心,自己何不跟柜上告个假,给两位大爷当向导,说不得二位赌运好赢了钱,一高兴又赏自己一块金子!
谁知苏合闻言眉头一皱,沉声道:“谁问你宝局赌坊了?我问的是松筋活骨、风流快活的地方!”
小二哥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连忙陪笑道:“太有了!西市的百花街离此不远,一条街都是秦楼楚馆!”
苏合挤着眼睛笑道:“哪家的姑娘最好?”
“那就得数鸣玉馆的姑娘了!这鸣玉馆的姑娘又多又美,而且个个才艺出众,连续三年在花魁斗艳的游舫会上摘得桂冠!不瞒二位大爷,帝都坊间里都说,鸣玉馆最不红火的姑娘放到别家妓馆,那都是头牌角色!”小二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介绍:“最与众不同的是,寻常的妓馆都是入夜时分才开门迎客,但这鸣玉坊晌午就开始做生意了,到了晚上更是门庭若市,轻易还排不到姑娘呢!”
哈森王子闻言眼含笑意,苏合默契地点点头,对小二哥说道:“我们路不熟,你带我们去如何?”
小二哥正求之不得,连忙应承下来,引着哈森王子和苏合出了揽月楼,一路朝百花街而去。
穿过两条街市,转过几处巷口,揽月楼的小二哥指引哈森苏合来到一条长街。
刚一踏上这条街,就能感受到与其他街市不一样,沿街的的楼阁建筑更加精美华丽,耳畔隐隐隐约约传来轻柔的丝竹之声,鼻端似有还无飘来香甜的脂粉味道。但凡来次寻欢作乐的男人,还没进入温柔乡,走在街上骨头就先酥了三分。
“喏,两位大爷,那就是鸣玉坊。”小二哥指着不远处一座造型装饰选胜其他妓馆的两层高楼对哈森苏合说道。
“辛苦了,赏你的。”苏合又扔给小二哥一小块金子,和哈森王子一起大步前行,昂首挺胸迈进鸣玉坊的大门。
“两位大爷,里面请!”一名身材瘦弱矮小的龟公在门口迎住哈森王子和苏合主仆二人,引路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