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完美的跳水
蔡骏2019-10-22 09:5318,008

  2006年9月28日,下午15点11分。

  沉睡之城。

  大本营。

  玉灵已在五楼守了一整天,除了中午去四楼带了些吃的上来,便在房间里陪伴着小枝。不知那些人又发现了什么?叶萧和顶顶是否已找到?看着窗外阴郁沉闷的天空,气压也变得格外压抑,心里越来越痒的感觉,要一直等下去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自从搭上这旅行团的大巴,到现在已经四天多了,发生了几辈子都遇不到的事——迷路、困境、死亡、失踪、猜忌、仇恨、嫉妒、绝望......

  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会在自己身上或者身边,看到那么多灾难,感受那么多的情绪。

  想着想着回过头来,小枝仍安静地坐在床边,捧着一本台版的《聊斋志异》。像有了什么感应,神秘的女孩放下书本,眼神奇特地注视着她。

  “我有什么不对吗?”

  “不——”玉灵一时有些尴尬,差点就说“没什么,你很乖”,她试探着问,“你——你不想逃出去吗?”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在这个南明城里,无论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小枝平静地回答,像个早熟的女高中生,若无其事的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乌云说,“看,很快就要下大雨了。”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脸色就变了,拧起眉毛退到客厅。玉灵也警觉起来,提防着走到门后:“怎么了?”

  “开始了!变化开始了!”

  小枝把鼻子贴到门缝上,用力地嗅了嗅,玉灵怀疑是不是狼狗在外面?

  “不!这只是第一步!”小枝有些歇斯底里了,惊恐地抓着玉灵说,“快点下楼去!快一点!我已经闻到了!”

  玉灵摇摇头,孙子楚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小枝逃跑了:“不行,我不能开门。”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想要逃跑,是要和你们一起逃出去,现在这里非常危险,我们随时都会死的!”

  “怎么回事?”

  玉灵脑中的汉语词汇几乎要用光了,右手仍抓紧门把颤抖,同时感到一阵灼热,背后竟冒了许多热汗。

  “开门!”

  小枝的呼喊犹如命令,玉灵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门。幸好小枝没有独自逃跑,而是抓起玉灵的手。两个女孩一齐冲出房门,才发现浓烟弥漫在楼道里,五楼的几间房里串出了火苗。

  着火了!

  玉灵有些慌了神,她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是旅行团的地陪导游,有责任保护每个人的安全,现在是该组织灭火还是逃生呢?

  灭火是消防队的事情,先保全大家性命要紧吧——何况这已没有消防队了。

  她们飞快地跑到四楼,正好撞到了黄宛然、钱莫争和秋秋,原来他们也刚闻到烟味。五个人都被浓烟呛到了,黄宛然将湿毛巾放在女儿口鼻上,拼命保护着她跑下去。

  他们一路跑到二楼,发现火势越来越大,几扇房门都被烧穿了。钱莫争在走廊里大声呼喊:“杨谋!快出来!”

  但房间里丝毫都没动静,钱莫争只得叫女人们先逃生,自己冒着火苗冲向杨谋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摸到卧室,依稀可辨杨谋的背影。

  钱莫争抓住他的胳膊:“什么时候了,快走!”

  “不,我要留下来,陪着我的妻子。”

  杨谋几乎半闭着眼睛,对着床上唐小甜的尸体。

  “现实一点好不好?你的妻子已经死了!你也想被烧死吗?”

  不知是悲伤还是被烟熏的,泪水再度从杨谋眼里流下,转眼被热浪蒸发干净。他抓住已死的妻子说:“我怎能独自把她抛下?让她在火海中煎熬?”

  钱莫争也不知该如何劝他,情急之下扇了他一个耳光,同时大声喝道:“你已经失去了她,永远都不能再挽回了!”

  巴掌火辣辣地打在杨谋脸上,竟一下子把他打醒了,双腿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吸了口烟便剧烈咳嗽起来。

  “走啊!”

  钱莫争拉着他的胳膊,硬把他拽出房间。杨谋最后回望了一眼,唐小甜已被浓烟覆盖,心里明白这是真正的永别。

  他们一路躲避火焰,衣袖和裤脚管都差点烧着了,惊险万分地跑下楼梯,冲出大火中的楼房。

  黄宛然、秋秋、玉灵和小枝都在外面等着,发现彼此的脸全被熏黑了,尤其是杨谋还在不断咳嗽。

  钱莫争将他们拉出小巷,来到十几米外的街道上,无奈地看着大火吞噬整栋楼房。从五楼到底楼冒着烈焰,任何人都无法存活下来了。黑色烟雾直升高空,想必整个城市都能看到。可怕的大火劈啪作响,不时有电视机显像管爆炸的声音。而旅行团留在房间里的行李,包括所有人的衣服物品,有些人的现金和护照,还有冰箱里储存的食物,全部付之一炬了!

  至于躺在二楼的唐小甜,则正好完成了火化仪式——杨谋痛苦地跪在地上,面对大火焚烧的楼房,这就是亡妻的葬礼了。

  其余人也都目瞪口呆,几分钟前还在这栋楼里,此刻却狼狈地逃窜出来。这把火究竟是哪来的?是电路老化引起了短路?还是房间里早已埋藏的隐患?抑或有谁偷偷地放火?

  不,也许全都不是,而是毁灭所多玛城的天火,是神对他们的惩罚!

  短短几分钟后,楼房已被大火破坏得面目全非。就当他们手足无措之时,天上却响起了一个闷雷。

  钱莫争下意识地仰起头,面对满眼的层层乌云,感到一滴水落进了眼睛。

  紧接着是无数滴水——转瞬间大雨倾盆而至,就像上天的某种感应,一场及时雨覆盖整个沉睡之城,也包括这“热火朝天”的楼房。

  水与火的缠绵——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幕,六个人都仰头迎接雨水,就连压抑惯了的黄宛然,也舒展双臂释放开来,任由雨水冲刷脸上的眼泪......

  “大本营”在雨下冒出无数青烟,发出水火交战的奇异响声,几分钟后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烧焦了的残垣断壁。

  冰凉的雨水打在每个人头上,玉灵紧紧抓着小枝的手,两个二十岁女孩都有相同的感动。眼前的大楼像一具尸体,每根骨头都露了出来,四处冒着恐怖的青烟。

  不能再回去了!他们成了一群可怜的流浪儿,就连暂时寄居的家也没有了。钱莫争绝望地回过头来,却发现黄宛然的身边并没有秋秋——

  他恐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紧张地环视四周一圈,就是没有秋秋的身影!

  “秋秋到哪去了?”

  钱莫争立即冲到黄宛然身前,而黄宛然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六神无主了。刚才所有人都被这场大火,与接踵而至的大雨惊呆了,她也放松了抓紧女儿的手,就这么可能十秒钟的疏忽,便让秋秋钻了空子!

  杨谋仍跪在雨中,玉灵看着他这副样子,竟莫名地内疚起来。但她并未上前扶起他,而是拖着小枝到店铺里避雨。钱莫争和黄宛然,感到世界都崩塌了,只剩下雨点把自己万箭穿心。他们迷茫地四处张望,在大雨中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秋秋!请不要离我们而去!”

  罗刹之国。

  当大雨骤然降临古老国度,大罗刹寺顶部的密室,依旧保持亘古的黑暗与干燥。

  壁画永远与风雨隔绝,因为画中人的灵魂都在墙上。

  叶萧、顶顶、孙子楚、童建国、林君如、伊莲娜,六个人站在神秘的石室里,面对那些鲜艳夺目的壁画,仿佛已坐在电影院里。

  刚才看了四幅壁画,八百年前的故事已渐渐展开,大法师的叛乱成功,利用“龙之封印”屠杀大量生灵,占据了辉煌的罗刹宫殿。

  然后,他们向第五幅壁画看去——

  依然是混乱的罗刹王宫,不少地方腾起烈焰,战象践踏战败的士兵,木桩酷刑折磨着宫女。就在兵荒马乱的“兰那精舍”,公主被一队大法师的士兵抓住,正要被押往大殿面见篡位者。突然树丛里跳出一个男子,挥舞长长的战刀,迅速劈倒那些士兵,将公主救了出来。

  顶顶再定睛一看,壁画里的男子果然是仓央。他显得格外勇猛英武,一只手抓住兰那公主,另一只手握着钢刀。有数百名士兵围住了他,但他的刀法非常独特,壁画里只见一片白光飞舞,人头与血肉纷纷飞起。他就这样杀开一条血路,保护着公主冲出危险的王宫,躲入原始丛林。

  壁画下方转到密林深处,明媚的月亮悬挂中天,森林外有许多士兵在搜索,而公主与仓央躲在一个秘密角落。他们的衣服都已破损,脸上残留着血痕,却已忘情地拥抱在一起。公主将象征永远爱情的曼陀花,编制成花环套在仓央脖子上——代表自己已嫁给这个男子,两人成为森林中秘密的夫妻。

  再看下面的文字也非常简短,孙子楚翻译了出来——

  “仓央在乱军中救出了公主,两人在森林中秘密结婚,躲避大法师的追捕。”

  伊莲娜连连点头说:“这故事还挺浪漫的。”

  接着他们转到了第六幅壁画前——

  国王戴着金冠卷土重来,骑在一头白色战象上,身后排列成千上万的军队。兰那公主与仓央也出现在国王阵中,显然国王找到了效忠于自己的军队,并有了仓央这样勇敢的武士做将军,气势汹汹地讨伐叛乱的大法师。而另一边同样盔明甲亮,大法师将自己的军队集结在宫门外,双方就在大罗刹寺的五座宝塔脚下,展开了无比惨烈的战斗。许多人被战象踩死,双方士兵用长矛刺穿对方身体,倒地者无一例外被砍下了人头。天空中出现许多秘密武器,有的酷似飞碟UFO,有的则像焰火和炮弹,地面也炸开许多陷阱,双方在陆地和空中殊死搏斗——简直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

  但在壁画下方形势急转直下,国王的军队像中了某种毒药,大多口吐白沫倒地毙命,浑身的皮肤都溃烂了。国王再度丢下军队逃跑,就连兰那公主也被大法师俘虏,仓央则身负重任倒在死人堆里。

  看完这惊心动魄的画面,孙子楚再翻译下面的梵文——

  “大法师使用‘龙之封印’的力量,国王的军队大多中毒而死,国王也逃入丛林的更深处。公主不幸被敌人俘获,大法师不但垂涎于公主的美貌,而且想通过迎娶公主,而获得王族身份登上王位。”

  “太可怕了!”伊莲娜第一个跑到第七幅壁画前,“让我看看结果怎么了?”

  顶顶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疼,像有绳索将自己捆了起来,她艰难地深呼吸,看到壁画里再度呈现了王宫——

  罗刹王的宫殿已收拾一新,张灯结彩像是举行什么典礼,大法师戴上国王的金冠,接受文武群臣的叩拜。一个披挂着盔甲的武士走上大殿,他正是来自古格的仓央,整个罗刹国都已传遍了他的威名。但他的背上插着荆棘,竟像个奴才一步一磕头,恭恭敬敬地来到大法师跟前。

  “难道他是来投降的?”

  林君如疑惑地问了一句,在壁画的下半部分,是仓央向大法师敬献地图的情景。当地图全部打开之际,突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荆轲刺秦王的“图穷匕现”!大法师没有秦始皇这么好运气,仓央果断地抓起匕首,直刺入大法师的胸膛。

  大法师当场被刺杀身亡,仓央自己也未能幸免,效忠大法师的武士们一拥而上,立刻将仓央乱刀砍死!

  看完这幅悲壮的壁画,已不再需要孙子楚的翻译了,每个人都被历史的精彩与残酷震惊,仓央诈降刺杀了大法师,却牺牲了自己生命,为的只是兰那公主?

  他们再看第八幅壁画——在一轮明月的照耀下,罗刹王宫的大门,塔门上微笑的佛像,已沾染许多血污。一颗人头挂在塔门之下,正是仓央的人头。在宫墙的隐蔽之下,一个年轻女子悄然而至,披着一身白色长袍,躲过卫兵们的盘查来到塔门。她颤抖着拉起那根绳子,将仓央的人头捧在怀中。壁画下部可以看到她的脸庞,果然是兰那公主,她紧紧怀抱人头,丝毫都没有恐惧,眼神里只有悲壮和柔情。她带着仓央的人头离去,如精灵隐入浓浓月色。

  “爱人的头颅?”

  顶顶痴痴地念出几个字,这是她当年读过的一本小说的名字——公主盗走情人被斩首的头颅,然后怀抱爱人的头颅远走高飞。司汤达的《红与黑》也有相同的结尾,玛蒂尔德抱着于连的人头去埋葬。

  其他人移到第九幅壁画前——却是地狱般的景象,熊熊大火点燃罗刹之国,所有巍峨的宫殿都毁灭了。人们纷纷四散逃窜,来不及逃命的葬身于火海。只有七个男人逃入大罗刹寺内,他们捧着一个石匣,一直进入中心密室,将石匣再度封闭在里面。然后,他们又跑到接近顶部的密室,坐在里面描绘起了壁画。

  这是密室里最后一幅壁画,罗刹之国的精彩故事,终于要画上一个休止符了。孙子楚激动地翻译了下面的梵文——

  “就在公主盗走爱人头颅的当晚,罗刹之国被叛军放了一把大火,昔日辉煌的宫殿文明,终于在一夜之间毁灭。我们七位国王御用画师,意外发现了‘龙之封印’,并将其送回大罗刹寺的密室,重新把它封闭于石匣内。但我们也无处可去了,便留在大罗刹寺内。这间宝塔下的地宫,正好可以给我们描绘壁画,留下这九幅传奇的故事,作为罗刹之国灭亡的纪念。现在粮食已经用尽,饥饿与病痛正吞噬我们,死神就在壁画前微笑,请将我们带到地狱。再见,八百年后来自中国的朋友们,感谢欣赏我们生命中最后的颜色!”

  生命中最后的颜色——感谢你们,八百年前全世界最伟大的画家!

  大雨滂沱......

  从沉睡之城到罗刹之国。

  秋秋仰望阴郁的天空,表情如此冷酷决绝,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南明城西缘的小径,溪水在雨中暴涨,几乎漫过整个林荫道。她不知从哪弄了一把伞,快步向城市西部边缘跑去,也是昨天清晨骑自行车经过的路。雨淋湿了她的裙子,湿湿的发丝粘在额头,心跳却越来越快。

  十几分钟前,大本营突然着火,妈妈带着她逃了出来。紧接着下来的倾盆大雨,让她趁着妈妈不备,悄悄溜到对面的小巷。秋秋很快弄清了方向,在雨中向西飞奔而去。雨水是那么冰凉,却无法抑制自由的欲望,无拘无束地奔跑感觉真好!她要逃离妈妈与钱莫争的牢笼,还要去看看爸爸的坟墓。

  尽管,上午妈妈刚告诉她一个秘密——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是钱莫争,但秋秋并不打算相信,即便是真的又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妈妈的低贱与肮脏,还有那个钱莫争的卑鄙,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配做自己的爸爸妈妈。

  秋秋心中的父亲永远是成立,他虽然有许多坏毛病,却在鳄鱼面前牺牲自己,勇敢地拯救了女儿,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作自己的父亲!

  十五岁的女孩在大雨中跌跌撞撞,转眼已经到了鳄鱼潭边,她立刻扑在成立的墓前——不过是一堆泥土和标记。

  泪水混合雨水流下来,但秋秋不敢过多停留,她知道妈妈和钱莫争很快就会追来,只能抓起一把成立坟墓的泥土,匆匆冲向那个致命的深潭。

  黑色的水面上已满是水花,她飞快地沿着水岸行走,丝毫都不害怕鳄鱼会出来。昨晚她听到了大家的谈话,知道探险队如何绕过鳄鱼潭,通过一条森林中的小径,进入传说中神秘的罗刹之国遗址。秋秋也渴望走进那个地方,因为她相信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召唤着她。在那里可以摆脱一切烦恼,什么爸爸妈妈学校老师全都不复存在,不用再回到令人烦恼的城市了,也不用再回到该死的家里了,如果有哈利波特的魔法学校,如果有绿野仙踪的奇异世界,如果自己永远都不再长大......

  没错,命中注定的罗刹之国。

  她迅速地绕过了深潭,找到了丛林中的秘密通道。进入头顶布满树冠的小径,几乎可以不用撑伞了,很少有雨滴能透过重重树叶落下来。收了伞跑得更加飞快,很快就冲出林间小道,望见了那古老的围墙。

  这就是神秘遗址?秋秋心头重重地一震,重新打开雨伞,沿着围墙找到塔门,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进入塔门她已不再属于自己,只是一具撑着伞的年轻肉体,在两排魔鬼的注视之下,怔怔地走向命运应许之地。

  穿过第二道塔门,秋秋见到了大罗刹寺。

  雨中的金字塔,宛如中美洲丛林里的古玛雅神庙。那五座高不可及的宝塔,几乎已刺入乌云的腹中。

  走到底层台基的脚下,脖子几乎已仰成了九十度,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奇迹,口中念念有词:“是的,爸爸就在塔上!”

  大罗刹寺之巅。

  六个人还被困在密室之中,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倾缸豪雨。

  九幅壁画刚刚欣赏完,大家还未从八百年前的传奇中抽身出来。尤其是顶顶摸着自己的心口,仿佛抱着一颗男人的头颅。

  “八百年后来自中国的朋友们?”孙子楚瞪大眼睛,复述了壁画下的这句话,“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在八百年后来到这里?”

  “预言?难道罗刹之国的人们都是预言家?”

  “还是天机——不可泄漏?”

  就在他们胡扯的时候,林君如将手电照向石室另一个角落。电光正好掠过一堆白色的影子,靠近了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堆白骨!

  林君如吓得尖叫了一声,孙子楚立即赶上去细看,还不止一个人的骨骸。在石室的角落里,排列着七具完整的人类骨架。

  其他人也都围过来了,叶萧数了数这些骨骸说:“我明白了,他们就是创作这九幅壁画的画家们——刚才你说是有七个画家,这里有七具遗骸,他们在画完这些壁画后,就孤独地死在了这里。”

  顶顶忽然深深地三鞠躬,面对躺在角落里的这七位画家,轻声念道:“你们才是最伟大的!感谢你们!”

  她的举动让大家都颇为伤感,叶萧却不解地说:“他们为何不逃出去呢?”

  “大门可以移动,他们完全有逃生的机会。不过,既然文明已经毁灭了,要他们这些画家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在记录完历史之后,陪伴自己的画变成枯骨。也许画家们的灵魂,已永远活在壁画的世界中。”

  顶顶说完觉得揪心,下意识地握拳敲了石壁一下,不想头顶落下来许多石屑。她赶紧退到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童建国警觉地仰起头,用手电照射着上方,果然发现一条缝隙,不断掉落下灰尘。也许是年代过于久远,加上这些人突然跑进来,震动了早已脆弱的石室结构。

  “谁愿意给我搭人梯?”

  童建国用手电照着孙子楚的脸,他赶紧摇头:“我堂堂大学老师,怎能让你踩在脚下?”

  没想到叶萧推了他一把:“快点吧,别磨蹭了!”

  孙子楚只能一万个不愿意地趴在墙边,让童建国踩到他的肩膀上。童建国嘴里咬着手电筒,手指插进石条间的缝隙,几乎可以穿到上面去了。他用力地推动了几下,没想到一块石条竟碎裂开来,还好没砸到他们身上,但头顶露出了一线幽光。

  众人更加兴奋了,那幽光说明离出口不远,并吹进来一阵湿润的空气。只有顶顶皱起眉头,担心新鲜空气会不会损坏壁画?

  童建国两手攀住上面的口子,吃力地爬出天花板,随后低头大喊道:“快点上来!”

  叶萧让林君如和伊莲娜先上,她们照旧爬在孙子楚的肩膀上,由上面的童建国接应,拉出了下面的石室。

  他又催促着顶顶:“快点上啊。”

  顶顶还依依不舍地看着壁画,咬着牙爬上孙子楚的肩膀,只听到脚下一阵哼哼声:“哎呦!轻点啊!我可真倒霉啊,成了一块垫脚的砖头。”

  然而,就当童建国即将抓到顶顶的手时,周围的石头又落了下来。下面的孙子楚立刻趴到地上,顶顶也摔到了他背上。整个天花板都发出声响,叶萧急忙大喝:“快闪开!”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边,几乎在同一时刻,更多的石条砸了下来。石室里尘土飞扬震耳欲聋,顶顶双手抱着脑袋,躲在门边的角落里。

  十秒钟后,叶萧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一丝亮光都没了。三支手电筒摔坏了两支,只剩下一支忽明忽暗。

  “差点要了我的命!”

  孙子楚在地上不停呻吟,叶萧摸了摸他的后背和脑袋,幸好并无大恙。

  顶顶也颤抖着站起来,往前走几步便摸到一堆石头,看来是半边石室塌方了,顶上的石条断裂下来,将他们封闭在一块狭窄空间里。

  “童建国!”

  叶萧大叫同伴们的名字,但石头堆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厚厚的石条将一切阻隔,想必刚钻上去的那三个人,也不会听到他们的呼喊。

  “也许他们被压死了?”

  孙子楚这才翻过身来,轻声说出一句诅咒似的话。

  “别乱讲!”叶萧忿忿地靠在石门上,“该死!这些石头已经上千年了,刚才被我们这一折腾,不塌方才怪!我们没给石头砸到算命大!”

  孙子楚也不再说话了,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抽泣。叶萧心里也酸楚起来,唯一的手电照亮顶顶的脸,两行清泪如珍珠挂在腮边。

  “你为谁哭泣?”

  罗刹之国。

  中央宝塔。

  童建国、林君如、伊莲娜,正在大罗刹寺顶端的宝塔之内。

  几分钟前,童建国扒开破碎的石条,爬到一个光线幽暗的空间里,发现身后是尊神龛,有道门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并听到滂沱的大雨声。他惊讶地走出那道门,立刻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原来他已来到中心宝塔下,大罗刹寺的顶层平台,整个罗刹之国都在脚下,几乎伸手就能抓到乌云。

  他把林君如和伊莲娜也拉了上来,但其余的石头随即塌方。地面凹进去一大块,全被破碎的石头封闭住了。爬出来的三个人惊魂未定,下面的三个人还生死未卜。

  林君如拍着心口喘气:“真是吓死我了!我们怎么会到这里?石室上面居然是中央宝塔?”

  “其实,许多佛塔底下都有地宫,最有名的就是陕西法门寺地宫。通常地宫里会有许多宝贝,比如我们刚才看到的壁画。刚才我们打碎了地宫的石条,直接向上爬到了塔底!”

  还是童建国见多识广,枯坐在塔里敲打着石堆,试试下面有没有反应。而伊莲娜和林君如都挤在门口,看着顶层平台的精美雕刻,还有大雨中的罗刹之国。

  忽然,空中炸开一个闷雷,几道闪电划过阴郁的天空。

  平台边缘出现一个人影,幽灵似地穿过雨幕,笔直向中央宝塔走了过来。

  难道叶萧等人又爬上来了?

  但那人影分明是个少女,穿着裙子撑着雨伞,飞快走到他们跟前。

  伊莲娜睁大了眼睛,谁都想不到居然是她——

  秋秋!

  十五岁的少女面色苍白,眉毛微微跳了一下,便跑进了中央宝塔。

  “你——你怎么会来的?”

  林君如也抓住少女的手,难以想象自己的眼睛,这女孩是如何走了那么多路,找到这神秘的罗刹之国?会不会后面也有人呢?她往平台外面看了看,大雨中夹杂着一些呼喊声。

  秋秋全身都已湿透,雨伞丢在地上,躲在神龛下不住发抖。她不愿回答别人的话,只想找到一个没有拘束的世界。

  童建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秋秋身上,以长辈的口气说:“又乱跑出来了吧?你妈妈肯定非常着急!等会儿我就送你回去!”

  “不!”

  少女干脆地吐出一个字,把头埋在双膝之间,眼神绝望而冷酷。

  一直站在塔门口的林君如,感觉风雨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好像就是在喊“秋秋”!

  转眼间,又有几个幽灵般的影子,出现在顶层平台的边缘。

  “在这里!”

  林君如几乎冲到雨中,大声向他们挥舞手臂。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迅速向中央宝塔跑来,原来是钱莫争、黄宛然、玉灵,还有小枝!

  他们跑进宝塔底层,全身都被淋透了。心急如焚的黄宛然和钱莫争,几乎把嗓子喊哑。玉灵抓着小枝的胳膊,靠在一起不停喘气。

  秋秋就在他们面前。

  就在黄宛然要扑上来的时候,她的女儿却转身跑上了楼梯。

  “秋秋!”

  钱莫争又一次高喊起来,但无法阻止女儿的逃跑。

  十五岁的少女像猫一样灵活,攀上宝塔内的石头台阶,迅速往塔顶方向爬去......

  三万英尺之上,雷声震震。

  “因为我发现了自己!”

  三英尺之下,千年地宫。

  悲伤的顶顶轻轻抹去泪水,并不是为了困于地宫而流泪,而是为了八百年前的故事,那颗爱人的头颅。

  她不愿让别人见到自己流泪,而故意背对叶萧和孙子楚,脸贴着古老的壁画。手电光线再次熄灭,亘古的黑暗笼罩全身,仿佛又回到阿里高原,古格遗址的深深洞窟。

  还记得那个洞窟——藏尸洞。

  一年前,顶顶在古格遗址拍完MTV,返程路上经过一座土崖,有人提议去看看著名的藏尸洞。她兴致勃勃地下车去了,洞口距地面两米,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进去却异常宽敞。立刻传来一阵难闻的异味,原来里面的尸体都未完全腐烂,数百年来气味郁积于此。顶顶克服了恐惧心理,发现里面的干尸都没有人头。据说当年古格战败之后,敌人将所有古格人斩首,尸骨存放在这个洞里。

  当顶顶捏着鼻子要离开时,却在洞口附近发现了一个牛筋包,被尸骨与尘土埋藏着,只露出一段包的背带。她用力拉出这个包,看样子是八十年代的东西。不好意思把这破烂带回车上,便打开包的拉链看了看,里面只有一本笔记簿。

  顶顶带着它上了车,在摄制组回拉萨的路上,她悄悄打开笔记簿,纸张还保存得不错,开头就是一行大字——《罗刹幽灵记》。

  下面是用钢笔写的手稿,居然全是文言文,而且是第一人称:一个宋朝的和尚,叙述他在森林中长途旅行,抵达了一个叫罗刹之国的地方......

  全部看完这些艰涩的文字,顶顶已回到拉萨,笔记簿结尾写着这样一行字——

  “我,史敬迁,S大历史系教授,于今年八月抵达古格遗址,这片完全未开发的处女地,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宝藏。在度母殿后的一个洞窟中,发现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汉文,我把它们抄写在笔记簿上,便是刚才这篇传奇的《罗刹幽灵记》。因最后一段文字过于模糊,而未能全文抄录下来,但我读出了大致意思——本文的作者,一位宋代僧人,晚年游历至古格王国,在王城下的平民区偶遇故人。那是一位年轻少妇,穿着古格当地妇女的服饰。本文作者一眼认出了她,正是当年在罗刹之国遇到的兰那公主!他异常惊讶地与她攀谈,她却怯生生地躲避他,在人群之中销声匿迹。作者遂不胜感慨,其后文字已无法辨认。

  1985年8月19日”

  看完最后的日期,居然是1985年写的,顶顶感到分外奇特。马上托人去打听史敬迁,才知道在1985年8月,有个年轻的教授独自闯入古格遗址。当时还没有被开发,古格是鲜为人知的地方,史敬迁教授从此在那里失踪,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也许,笔记簿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但顶顶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在藏尸洞里发现它?不久,她在拉萨机场托运行李时,这本笔记簿竟然意外丢失了,至今仍搞不清原因。

  一年过去了,顶顶几乎遗忘了这段经历,却在罗刹之国被重新唤醒——所有的碎片都串连起来,这些壁画里的古老故事,石棺中无头武术和奇异甲片,还有古格遗址中怀抱“爱人的头颅”的女子遗骸。

  八百年前,当罗刹文明灭亡之际,兰那公主带着仓央的人头,以及他生前用过的部分甲片,永远离开了罗刹之国。她跋涉过高原和雪山,来到遥远的古格王国,身份不再是兰那公主,而是一个普通的朝拜者,包袱里藏着一颗“爱人的头颅”。她从此隐姓埋名生活在古格,孤独而平静地度过了一生,死后被埋葬在洞窟中,手里依旧抱着那颗人头,随葬品只有一堆仓央的甲片。

  这就是兰那公主的一生,也是壁画里没有交代的结局。仓央留下的无头尸体,被罗刹之国的幸存者们,当作英雄放置在大罗刹寺内,也包括他披挂过的整套盔甲,从此沉睡了八百个春秋冬夏......

  罗刹之国。

  大雨倾盆。

  中央宝塔内部,一个轻巧的身影,正攀着石阶扶摇直上。十五岁的秋秋,竟已一口气爬了九层,汗水混着雨水打湿了石壁,她还没来得喘上一口气,便听到下面传来妈妈的喊声——“秋秋!”

  黄宛然刚爬到第七层,毕竟不如年轻的女儿,绝望地向上高喊,希望秋秋回心转意。而深遂的宝塔内部,像无限延伸的甬道,只传来自己凄惨的回音。

  几十分钟前,当大火烧毁大本营后,他们发现秋秋趁乱逃跑了。钱莫争推测秋秋可能去了鳄鱼潭,因为那里埋葬着成立的尸体。而玉灵认为秋秋可能走得更远,那就是城市边缘的罗刹之国,每个孩子都渴望冒险,昨晚大家都说起了神秘遗址的事,肯定令秋秋非常向往。

  但钱莫争和黄宛然都没去过罗刹之国,所以必须要由玉灵带路,但小枝又该怎么办呢?杨谋依然跪在地上不起,显然不可能指望他了。

  没有时间再考虑了,小枝自己先说话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吧,请放心,我也希望找到秋秋,我不会逃跑的!”

  于是,钱莫争、黄宛然、玉灵、小枝迅速出发,他们在路边找了几把雨伞,经过鳄鱼潭的时候,发现成立的坟墓被人动过了,显然是秋秋刚刚经过。

  四个人快跑着通过林间小径,一直冲入神秘的罗刹之国。在大雨中遥望大罗刹寺,却发现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攀爬金字塔的台阶——肯定是秋秋!他们飞快地爬了上去,同时高喊着秋秋的名字。

  黄宛然无暇欣赏大罗刹寺的壮丽,却在中央宝塔下见到了童建国等人,让她心力交瘁的女儿也在里面。

  可秋秋一见到妈妈就爬上塔去,黄宛然绝不能再让女儿溜掉,紧追不舍地跟了上去。

  说话间她已爬到九层,下面传来钱莫争的脚步声,他也爬到第五层了。外面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随时能将古塔吹倒。体力本已彻底枯竭了,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让她继续追赶女儿。

  十层、十一层、十二层......

  黄宛然发疯似地冲到第十九层空间!

  “秋秋!”

  终于见到了女儿,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湿湿的头发贴着脸颊,雨水汗水布满额头。

  在宝塔的最高一层,狭窄的塔顶充满了雨水,原来上面有块石板破碎了,雨点全部打了进来。

  妈妈用身体保护秋秋,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吻着她的脸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一切都是妈妈的错!”

  “妈!”

  秋秋也放声哭泣起来,心里仍然充满怨恨,但此刻只想躲在妈妈怀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秋秋,我的好女儿。”黄宛然贴着她耳朵说,“你的亲生父亲,就是钱莫争!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要记住我们都是爱你的!”

  秋秋抬眼看着妈妈,雨水从顶上坠入眼睛,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突然,天空又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声。

  耀眼的闪电自云端打下,竟正正好好劈在群山之间,罗刹之国的中央宝塔顶上!

  塔顶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是剧烈的轰鸣和火光,似乎有万丈光芒射在脸上,紧接着宝塔的葫芦顶,就被闪电打成了碎片。

  宝塔被闪电削掉了整整一层!

  第十九层消失了,只留下一对母女还在上面,四周已空空如也,连护栏都没有了,像站在大树最顶端,情况惊险万分。

  还未从雷鸣中回过神来,又一阵猛烈的风雨袭来,黄宛然已无法抱住秋秋,脚底一晃便退了半步。

  半步即是深渊。

  黄宛然失去了平衡,从中央宝塔的第十九层——坠落。

  “妈妈!”

  秋秋紧贴着残存的塔体,将头探出宝塔外沿,悲痛欲绝地望着妈妈掉下去。

  此时钱莫争已爬了上来,用力抓住女儿的后背,在狂风暴雨的围困下,硬将秋秋拉到下面一层,暂时脱离了危险。

  在中央宝塔旁边,黄宛然正急速坠落,三十八岁的身体,在空中依然美丽匀称,无数雨点划过她的脸庞,狂暴的风吻着她的头发,连同眼角里飞出的泪水。

  下坠过程中极目远眺,才发现景色如此瑰丽,莽莽山野中的古国遗址,大金字塔上的五座宝塔,她是一只飞翔的燕子。

  自由落体——

  黄宛然还记得小时候,在少年体校练过跳水,空中作出各种优美姿势,自由落体到碧蓝的水池中,虽然后来做了医生,仍多次在梦中穿上泳衣,从十米高处腾空一跃......

  这辈子所有烦恼都忘了,她确信自己只有十三岁,美丽动人的黄毛丫头,许多小子都想给她传纸条,许多女孩向她投来嫉妒目光。

  现在,她跃下一百米的高台,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两周半曲体,难度系数3.8!

  狂风暴雨的陪伴下,她做出了史上最完美的跳水动作,然后一头扎入地狱之门。

  黑屏。

  五秒钟。

  在鲜血四溅的顶层平台上,黄宛然得到了人生的最高分。

  不是天堂。

  不是地狱。

  不是人间。

  而是另一个世界。

  黄宛然行走在一条白色的甬道内,四周雕刻着许多神秘微笑,厚厚的嘴唇里吐着咒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仿佛从地面飘浮起来。

  推开一扇黑色的门,里面是个宽敞明亮的房间,成立正端坐在椅子上。他依然是西装革履,身体和四肢都很完整,没有想象中只剩下一半。

  成立站起来抓着妻子的手,露出难得的微笑:“你终于来了,亲爱的。”

  “你,不恨我了吗?”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黄宛然怔怔地点头,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听到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天机》,下面是“第二季 罗刹之国”。

  “我刚看完这本书,里面写了我们的故事,我很感动。”

  “但愿秋秋不要看到。”

  “不,她迟早会看到的,因为《天机》的第三季,很快就要出版了。”

  “什么时候?”

  “请耐心等待——旅行团里其他人的命运,将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和转折,而天机的世界里最大的谜:南明城为什么会空无一人?将会在《天机》第三季里解开!”

  感谢欣赏《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敬请期待《天机》第三季!

  第二季 人物故事

  钱莫争

  2003年4月2日,上午9点19分。

  伊拉克,卡尔巴拉。

  一支美军车队在沙漠公路上行驶,几十辆M1A2主战坦克和布雷德利步兵战车。天上盘旋着黑鹰直升机,路边有几辆烧焦的共和国卫队T72坦克。滚滚黄沙被车轮碾起,模糊了钱莫争的眼睛,仿佛有无数霰弹,击中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泪腺分泌着咸涩液体,冲刷细小的沙粒。钱莫争坐在悍马军车上,身边坐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他在中士的允许下打开车窗,镜头对准沙漠与绿洲交错的大地。在直升机巨大的噪音中,伊拉克战争进入第十四天,他作为CNN特派的摄影记者,跟随美军一线部队采访拍摄。

  悍马车超越了M1A2和布雷德利,伊拉克的装甲部队已被消灭,没什么再能阻挡他们了。前方出现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迎面向美军车队疾驰而来。士兵们紧张地握着M16,昨天刚有自杀汽车袭击了美军,让他们格外小心地瞄准对方。钱莫争的镜头也对准那辆车,勉强看清开车的是个魁梧的男人,车顶绑着许多个大包。不知是谁开了第一枪,立刻击穿小轿车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鲜血喷到玻璃上,接着所有人都开枪了,白色小轿车被打成了筛子,油箱被子弹击中爆炸,在公路边熊熊燃烧起来。

  几秒钟后,钱莫争从悍马上跳下来,中士大声喝斥“SHIT!”,无法阻止他冲到烧焦的小轿车边。后排座位燃烧着两具尸体,一具看起来是个女人,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剧烈的爆炸和燃烧,使母女俩的皮肤紧紧的粘连,完全看不清面目了。

  钱莫争愤怒地回过头来,向中士竖起了中指。随后两个大兵跑过来,将他拖回悍马车里。来不及拍下刚才的画面,车队继续向前疾驰。自跟随这支部队进入伊拉克以来,钱莫争几乎每天都会目睹这种景象,也拍下过许多类似的照片,但这次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当他再度拿起照相机时,车队已进入一片寂静的建筑。所有的房子都是白色的,听不到任何动静,街上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宛如一座沉睡的城市。

  沉睡之城?

  车队放慢了速度,许多士兵走下来,小心翼翼地端着各种武器,踢开紧闭的民房大门。但屋里依然没人,好像突然蒸发了一样,这让连长感到恐惧。钱莫争也悄悄走下悍马,端着相机注视每一个窗户。

  就在连长下达撤退命令时,一串子弹从某个地方射了出来,正好击中钱莫争身边的一个美国大兵。那可怜的家伙是个黑人,脸上瞬间炸开一个大洞,污血飞溅到钱莫争的镜头上——这个残酷的画面被迅速拍下。

  他们请求空中支援,黑鹰直升机飞快地赶到,向一栋民房投放了炸弹,立刻把它夷为平地了。直升机叶片飞舞旋转,黄沙覆盖着底下的人,钱莫争什么都看不清了,慌乱地跑入一条隐蔽的小巷。

  土黄色的楼房,敞开一道狭窄的门。他下意识地推门进去,以免被激烈交火的流弹击中。走上天方夜潭里的楼梯,闯入一间白色的屋子,窗台绽开着一朵红色玫瑰,还有一双阿拉伯女子的眼睛——她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美得无法形容的眼睛。

  然而,她却扛着一架肩扛式防空导弹,对准窗外天空里的黑鹰直升机。

  她转头看着钱莫争,眼神里流露出惊讶,为何在这里看到一个中国人?

  时间凝固了片刻,黑鹰仍然在空中盘旋,向地面扫射着猛烈的火力。

  “你叫什么名字?”

  钱莫争不经大脑思考的用汉语问了一句。

  女孩迅速回答了,用她的肩扛式导弹回答,一团火焰从她的肩膀上闪起,呼啸着划破空气,在不到四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准确地击中黑鹰直升机。

  随即是一声剧烈的爆炸,美索不达米亚的天空,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钱莫争冲到窗口用照相机摄下这一幕,当他将镜头转向美丽的阿拉伯女郎时,却发现她的额头多了一个枪眼。

  女郎安静地倒在钱莫争怀里——就在导弹击中黑鹰的同时,美军的狙击手也发现了她。

  他紧紧拥抱着死去的女郎,任由她额头放肆的鲜血,染红自己的摄影服。

  轻轻拉下女郎的面纱,钱莫争的泪水打湿了她的唇。

  玫瑰,碎了。

  杨谋

  2006年9月16日,晚上22点33分。

  上海,地铁一号线,末班车。

  列车飞驰过徐家汇车站,平日拥挤的车厢,终于清冷了下来。进入黑暗的隧道,对面的车窗玻璃上,不时闪过一张冷漠而英俊的脸——杨谋看着疲惫的自己,忽然怀疑起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几天后他就要和唐小甜走上红地毯了,这些天都在忙碌着准备婚礼,在影楼拍摄婚纱照,去饭店计算菜单和酒水,和婚庆公司反复商量婚车,究竟是用林肯还是凯迪拉克?一个钟头前才确定下来:林肯和凯迪拉克都不能少。

  杨谋坐在最末一节车厢,对面的人刚刚去身离去,座位上留下一个塑料袋。他疑惑地再看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东西,而失主已经在徐家汇下车了。他悄悄地挪到对面座位,摸了摸那个小塑料袋,里面好像是个碟片?

  在电视台工作的杨谋,对碟片录像带之类特别敏感,立刻将它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居然是一张“裸碟”,没有任何包装和文字,背面涂着黑色的颜料。光碟正面像古老的铜镜,照出了他年轻的脸庞。在虹光的反射之下,感到自己的脸有些扭曲,仿佛变成一个光的漩涡,要把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这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使他不由自主地将碟片塞进包里——鬼知道碟片里的内容是什么?也许只是一张拙劣的盗版电影,或者是某种无聊的电脑软件,甚至是毫无意义的空盘?

  胡思乱想之间,末班列车已驶过好几站,在城市的地底飞速穿梭,好像要进入骇客帝国的世界。

  杨谋匆匆地走出列车,在夜风中回到父母的家里,唐小甜也住回了她父母家,而新房子则空着等待洞房之夜。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他拿出这张地铁里捡到的碟片,试着塞进电脑的光驱。

  播放器里很快出现画面,看起来是用DV拍摄的,镜头安置在汽车副驾驶位置,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一条山间公路。拍摄过不少纪录片的杨谋,立刻对这张碟片来了兴趣,片子里还播放着某种特别的背景音乐,仔细听像是《黑色星期天》——据说听过一次便会产生自杀冲动的著名钢琴曲。

  镜头进入一道峡谷,两边悬崖绝壁当中有“一线天”,汽车在蜿蜒狭窄的道路上前进,迎面出现一条深深的隧道。接着镜头便被黑暗覆盖,电脑一下子变成了黑屏,杨谋还以为是显示器坏了,却听到音响继续《黑色星期天》,还有汽车行驶的声音。

  黑屏持续几分钟又豁然开朗,镜头里是一个巨大的盆地,群山环绕着一座城市。

  杨谋立即盯着屏幕,这城市的感觉非常奇怪,仿佛突然空降到了山里。车子迅速开入市区,镜头里扫过一个刘德华的广告牌。接着是许多汽车在马路上跑,路边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再看街边那些店铺的招牌全是繁体中文,看来很像是台湾的某个城市。

  车子一路笔直向前,城市也越来越繁华,布满各种店铺与机构。从人们的衣着和汽车来判断,这是个相当富裕的社会。偶尔能看到穿着制服的人走过,可能是警察或军人,他们肩上居然还背着枪,这架势又很像中东地区,但相貌完全与中国人相同。

  《黑色星期天》那忧郁的钢琴声还在继续,让杨谋的心渐渐陷入冰凉,几天后就要做新郎官了,此刻却感觉即将走入坟墓?

  电脑屏幕上的DV画面,车子驶入巨大的广场,对面有中国宫殿式的宏伟建筑。随着镜头的微微晃动,他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手指颤抖着放到鼠标上,就在他按下停止键的刹那,电脑又骤然变成了黑屏。

  心几乎要跳出来了,难道遇上了什么奇怪的病毒?

  接着屏幕上打出一行白字——

  你就是被命运选定之人!

  亨利

  2006年9月1日,晚上21点40分。

  法国,巴黎。

  蒙马特的一家小咖啡馆,昏暗的角落传来放肆的笑声。香烟和酒精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刚走进来的亨利昏昏欲睡。他穿着一件打折的衬衫,领口还有不少污渍,皮鞋上残留着泥水。他找到一个黑暗中的座位,向女招待要了一杯红酒。

  但女招待毫不客气地说:“今天还要赊帐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欧元,塞到女招待的胸脯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不想再被别人看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今天银行已经收回了他的房子,在他连续拖欠了半年房贷以后。

  今夜该去哪里?是到某个相好的屋里混一夜,还是回南方老家的农庄里去?他低着头不愿被别人看到,端起波尔多家乡的酒刚想一饮而尽,便听到对面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亨利?丕平?”

  他疑惑着抬起头来,只见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都被黑色衣裤包裹,戴一顶五十年代的黑色礼帽,苍白的脸上配着一副墨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奇怪的黑衣人回答:“有一位先生想要见您。”

  “谁?希拉克总统吗?”

  亨利说着便饮下一杯红酒,和下三烂的酒鬼一个样子。

  “不,请您和我去一趟,很快就能见到他。”

  “你凭什么?”

  “这杯酒我请客了。”

  黑衣人把钱塞到他的口袋里,亨利缓缓站了起来:“你究竟是谁?”

  对方丝毫都没有表情,沉默地将他带出咖啡馆。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他打开了车门。

  亨利这辈子都没坐过劳斯莱斯,不由自主地跨进了后排的车门,黑衣人迅速坐进前排,车子便在巴黎街头飞驰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

  车子开过塞纳河上的一座桥,可以望见夜色中的艾菲尔铁塔,黑衣人并不回答亨利的提问,任由劳斯莱斯驶出巴黎市区。

  看着车子越开越远,进入一条灯光稀疏的公路,亨利着急了起来,大声道:“喂!你要干嘛?”

  他担心会不会遇到绑架了?但谁又会绑架他这个穷光蛋呢?

  路边的景色逐渐变化,车子在一个小型机场里停了下来,几乎直接开到了停机坪上。迎面是一架银色的喷气式公务机,舷梯已经放了下来。

  黑衣人为亨利打开车门,冷静地说:“请上飞机吧。”

  “不,我不去!”

  亨利慌张地想要转身逃走,却被黑衣人硬生生拉了回来,他愤怒地大声道:“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请上飞机!”

  黑衣人改用命令式的口气,让亨利不由自主地一怔,只能乖乖地挪动脚步,小心地走上飞机舷梯。

  机舱里明亮而干净,有犀牛皮的沙发和卫星电视,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小酒吧,简直就像总统的私人座机。黑衣人走上飞机后,舱门便迅速关闭了,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移动。

  亨利忐忑不安地坐上沙发:“我们去哪儿?”

  “另一个世界。”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飞机已进入起飞跑道,加速度的冲刺,让亨利脸色发白:“真的要飞吗?”

  “请系好安全带!”

  说话间飞机已越走越快,很快便提升离开地面,亨利紧紧靠着沙发背,双手抓紧了扶手:“混蛋,你要带我去哪儿?”

  舷窗外大地已经远去,整个巴黎都在他脚下,最醒目的艾菲尔铁塔,在一片灯红酒绿中渐渐缩小。

  十几分钟后,飞机下已是黑暗中的大海,难道跨越英吉利海峡去英国?但又等待了几十分钟,下面再也没有亮起过任何灯光,想来已经远远超过了英国。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说:“不用看了,下面是大西洋。”

  亨利度过了难熬的几个小时,飞机终于在一个简易机场降落了,窗外看不到多少灯火。他在黑衣人的催促中走下飞机,发现旁边还停着一架直升飞机。这时才发现了机场塔台,上面飘扬着星条旗。

  “欢迎来到美国!”

  黑衣人用英语在他耳边说,亨利茫然地颤抖起来,怀疑是否落了一个可怕的阴谋:“妈的,怎么到了美国?我的护照还在巴黎呢!”

  “你是我们的贵宾,不需要护照。”

  黑衣人带他走到直升飞机前,叶片正在飞速地旋转着。亨利要被吹得站不稳了,被黑衣人一把推上了飞机。驾驶员回头来和他握了握手,黑衣人坐到他身边问:“你是第几次坐直升飞机?”

  “第一次。”

  “哦,那太好了!”

  话音未落,直升机已腾空而起。亨利感觉像坐高速电梯,心脏猛然一沉。他再也不敢说话了,索性闭起眼睛划着十字,祈祷圣母玛丽亚保佑自己平安。

  直升机在黑夜中呼啸着,迅速离开机场。颠簸让亨利胃中翻腾,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下面又是茫茫大海,直升机的探照灯打向一座小岛,依稀可辨一个简易的停机坪。

  当直升机停在孤岛上时,头晕眼花的亨利立即跳下来,趴在地上痛苦的呕吐。黑衣人扶着他走上海岸小道,黑夜的大海异常平静,周围见不到一个人影,宛如《基督山伯爵》里的监狱。

  在孤岛的悬崖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别墅,酷似哥特式小说描绘的海岸庄园。亨利又能自己走路了,黑衣人引他走入别墅大门。里面是条封闭的通道,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两边墙壁上都是华丽的装饰,明亮的吊灯照射他的眼睛,仿佛进入另一个空间。

  推开一道沉重的实木大门,进入一间异常豪华的房间,亨利瞬间看得惊呆了——就像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全套家具都是从法国运来的,脚下铺着波斯地毯,墙上装饰着动物标本,上上下下都金碧辉煌,俨然十足的帝王派头。

  那个人——就坐在房间的中央,一张巨大的桌子后面。

  旋转椅背对着亨利,只能看到一个神秘的背影,宛如古老的僵尸一动不动。

  黑衣人也一下子消失了,宫殿般的屋子里只剩下亨利,和这个背对着他的人,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寂静了几秒钟后,椅子突然转了过来,亨利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

  蔡骏

  2007年9月11日第二季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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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第二季 罗刹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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