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个问题，我听到之后不免有些意外，他怎么知道今天是林进成的葬礼，啊，更准确点说，他怎么知道我想过这件事情的？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我实话实说道：“因为觉得没什么必要，他的死，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贺宸渊闻言挑了一下眉，仿佛对我的话有些探究。
我则是想不出其他的话来说了，好不容易复归平淡的心情，我不想让其他无谓的事情打破。
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饭，贺宸渊倒是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稍微一联想，便觉出了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我重新抬头，问贺宸渊：“下午你带贺麒出去，就是为了让我去林进成的葬礼？”
贺宸渊没有否认，反倒是有些许的幽怨：“可惜某人并不领情。”
这下子，我是彻底没了言语。
原来他都知道，也看出了我的心神不宁，所以不声不响地替我做了所有的安排。
这一刻，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完全放下了，又有什么被挑起来了，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沉定。
良久，我微微笑了笑，说：“这次错过了，就等下次一起吧。”
贺宸渊哼了声：“还想有下次？”
我夹了一块红烧鸡翅给他：“怎么，不行吗？”
贺宸渊斜睨了眼鸡翅，半是无奈地接受了我的“贿赂”：“唔，看我心情吧。”
我看着他，只觉得嘴角的弧度要绷不住了。
……
林进成下葬的两个周后，林婉婉的案子也进入了公诉阶段。
包括两年前的星星被害案在内，故意杀人、故意伤害、买凶杀人……林婉婉牵扯到的各项严重的罪名被逐一确认，按照律师的说法，这样的情况下，她几乎是百分百的可能会被核准死刑。
死刑。
对于林婉婉来说，这样的下场，是她罪有应得，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
杀人偿命，用法律的神圣来让一个人知道，别人生命的珍贵，不容丝毫的践踏。
庭审这天，我选择去旁听，因为关注的人不多，所以到场的人也是稀稀拉拉的。
我坐在最后面一排，静静地听着公诉人与辩护律师的发言，以及法官的总结陈述。
林婉婉的辩护律师是青城知名的刑辩，但他没有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反驳证据的言论，例行公事后，也只是神色平淡地坐回到了辩护席，跟他的当事人也没有什么眼神交流。
那时贺宸渊说的话还声声在耳——找最好的律师，送她一路。
也许那就已经注定了，今天庭审的最终结果。
被告席上的林婉婉穿着一身囚服，洗去了精致妆容的她显得颇为憔悴，明明才是二十岁这样的青春年华，却俨然步入了沧桑。
一夜乌发灰白，她的眼神也暗淡地没有了任何光彩，像是一潭死水。
我看了她几眼，突然觉得胸口有点滞闷，便收回了目光。
闭了闭眼睛，我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多年前那个，挽着我的胳膊、乖巧又亲热地喊我妈妈的女孩子。
真的是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开始怀疑，那样的场景是不是真的存在过，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法官在听完双方的发言后，宣布休庭半个小时，之后会当庭宣判结果。
休庭的这段时间，林婉婉被法警带走，走的时候，一直低垂着头的她突然向我这边的方向看来，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
我也平静地望过去，没有丝毫的躲避，因为我不曾有错，我不需要有任何的心虚。
林婉婉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但距离隔得有些远，我根本看不清她的唇形，等到想走近的时候，法警已经带她走了，只留下她有些踉跄和瘦弱的背影。
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我给贺宸渊打了个电话。
经过上次林进成葬礼的那件事后，我发现，有些话，我很想跟他说，有些想法，我也很想跟他分享。
这个时间他大概没什么事，所以很快接通了。
我走到外面的窗前，看着湛蓝而广阔的天空，对他说：“我在法庭这呢，林婉婉的案子很快就要宣判了，正在等最后的结果。”
贺宸渊并不意外，淡淡应了声，他的语气像谈论今天晚上要吃什么一样随意：“希望会是你满意的结果。”
切，现在还在假装不知情不在意，明明背后的事情都是他运作的好不好。
我的指甲轻轻抠着窗户的边缘，抿着嘴唇想了想，我说：“谢谢你。”
贺宸渊反问：“谢什么。”
“嗯……就是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很感谢。”我终于能坦然又轻松地说出这些，“我不打算为难自己了，我承认，有你在，很多很多的事都变得简单多了。以前我一边期待你的帮助，又害怕你的帮助，把自己弄得纠结又矫情，现在嘛，我想通了，我还是没办法等价偿还，不过我可以从别的地方补偿。”
“别的地方……”贺宸渊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这次我的反应很快，当然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有些羞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比我的激动，贺宸渊则是淡定的很：“是我该问问你，你想到哪里去了，沈韵。”
我：“……”
好吧，就知道说不过他，每一回看似我要占上风了，这个男人就会一句话把我给堵死，现在我连质问他都不能了。
我呼呼地喘了一大口气，还是没彻底缓过来，所以说话的时候还有点恶狠狠的意味：“我的意思是，做更多好吃的菜来补偿你，而且你一定要全都吃光，注意，是全部！”
贺宸渊：“……”
总算是让他体会了一次哑口无言的感觉了，知道每次我的痛苦了吧，哼！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今天的庭审上。
二十多分钟后，我回到法庭，不出一会儿，法官也回到了席上，按照预想的那样，进行了最终的判决。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数罪并罚，判处犯罪嫌疑人死刑。”
判决书洋洋洒洒很多字，可我最终听到心里的，只有最后一句。
真的是死刑。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有些许的异响，在我尚分不清楚这是为了什么的时候，突而听到一阵近乎嘶嚎的哭声。
无比地绝望，无比地不甘。
先前还一脸无谓的林婉婉终于崩溃了。
法警们赶紧走过去，压制住疯狂挣扎的女人，瘦小的林婉婉很快没了反抗的余地，被反手绞住时，她以一种极为扭曲和奇怪的姿势转过头，又看向了我。
这一回，我提前走近了，我想看清楚，在得到了这样的判决后，这个女人，坏事做绝恶事做尽的这个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杂乱的头发横在林婉婉的额前，但不妨碍她用一种诡谲又阴毒的目光瞪着我。
她的嘴唇也在动，一直在动，可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一句，我已经看懂，又怎么也看不懂的话。
她说的是，你早晚会跟我一样。
会跟她一样……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纠缠我许久许久的噩梦，好像到了这一刻，终于到了画句点的时候。
……
走出法院的大门，我打算打辆车回去，不过刚走出去没几步，我就发现了一辆熟悉的车的影子。
切，电话里头还跟我怼得欢，这个时候，还不是来接我了。
我的心情一改方才的沉重，顿时变得雀跃起来。
以前我还不相信，说爱情会让女人的情绪大起大落，起码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可现在，我是真真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过山车一样的感觉。
不等那辆车的车门打开，我已经小跑着走上前去，躬下身，我看向后车座上的男人。
他降下车窗，也看着我。
我抿着嘴唇忍不住想笑，不过到最后还是忍住了，我故作淡定地问：“你怎么在这啊？”
贺宸渊故作凉凉地答：“闲来无事，出来兜兜风。”
兜风兜到法院的门口，贺老板，您这理由找得可真瓷实。
前面开车的徐冲好像也有些忍俊不禁，让他们两个作弄玩笑已经是家常便饭，我也早就习惯了，所以这个时候也就哼了声，然后自己打开车门上了车。
不过徐冲启动车子之后，开车的方向却并不是清溪别墅。
我见状不由得问：“这是去哪儿啊？”
贺宸渊言简意赅：“吃饭。”
吃……饭。
好吧，这个时间的确是饭点，但居然专门带我出去吃饭，还真是第一次呢。
该不会又是有什么阴谋吧。
上一回的“阴影”还历历在目，我不得不留个心眼，省的又被他忽悠了。
贺宸渊察觉到我犹疑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说：“怕我把你给卖了？”
我咕哝着：“也不是不可能啊……”
“放心，”他给我吃“定心丸”，“这个成色的，卖不了什么好价钱。”
我：“……”
哼，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