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几人皆是满意的点头，目光却时不时的扫过对面少年冷峻的脸。
这些贵族虽然向来较之皇室都自诩清高，但陈家终究不过只是襄阳城中的大族，比不得如同任、孙那些显赫的世家豪族，眼见如今高骏得到重用，又同在襄阳，自然也是想拉拢几分的。现在厅中舞着的那个清丽少女，便就是陈述的女儿，陈筠的胞妹。
少年倒是看得认真，只是面上的神色淡淡，也不知是真的被她的舞姿所打动，还是在思忖些什么。
一舞终了，高骏拂掌称赞道：“这白纻舞的神韵倒是让你诠释得清楚。”
一众舞姬退了出去，那少女闻言，俏颜微红，缓步上前来到高骏几前，抬眸看了高骏一眼，这一眼婉转而大胆，风情而不媚俗。
她不疾不徐的在高骏几前跪下来，拾起酒壶为高骏的酒杯添满，又起身退后，规规矩矩的行礼，含笑道：“陈茵见过殿下。”
高骏目光平静的看向她，大概是方才舞得用力，眼下白皙的皮肤表面蒙上一层细密的香汗，倒是格外动人。
“妹妹辛苦了，今日舞得竟是比往日都要精彩，先下去歇着吧。”陈筠的语气依旧有礼，却并不殷切，他的面色与身旁其他三位兄弟期许的神情倒是大不一样。
想来他在建康为官，应是比他们都要清楚高骏这个皇子到底如何。
陈茵闻言，行了礼便退下了，目光倒是没有再看高骏一眼。
明薇抬眸瞧了眼高骏，他低头喝着方才陈茵替他斟的酒，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她看不懂那笑容的深意。
离开陈府时天色已晚，街上人并不多。除夕夜大多在家中吃年夜饭，一家人在一起守岁，真正热闹的是上元节。
街道两侧各商铺住户门前都换了崭新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热闹。
马车外响起一串炮竹声，明薇挑开车帘，便见街边一户人家正在门前放花炮，孩子在门前欢快的拍掌。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那是祖父还在时，阿父也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放炮竹，还被抱在怀里的明卿总是被吓哭……
这些事情如今回想起来，真的是前尘往事了，太久远太久远，她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既然重来一世，为何不干脆让她回到那幼时，再见一眼她最亲的、最疼她的祖父。
高骏侧目看着她，眼前分明还是那个少女，然而从前的明媚却再也不见，此刻她望着外面的神情沉静，仿佛一潭历经惊涛的死水，沉静又略显落寞。
放下帘子，明薇这才察觉到高骏的目光，不禁微微不自在，他却是收回了目光。
“今日陈府设宴，看着是有想要拉拢殿下的意思。”明薇开口，似是刻意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也不见得。”高骏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
明薇看他，扯了扯唇角，道：“殿下不会如此不解风情吧，那陈茵的安排，意图还不明显吗？”
方才宴席上她看得清楚，那陈茵舞蹈时，高骏可是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只是这意图虽是明显，高骏又如此配合，为何最后却又没了下文，让她退下了呢？
听闻她此言，高骏轻笑着转头看向她。
原来方才席间她一直关注着他。想到这里，高骏眼眸潋滟如晴水，唇角轻扬。
雍州各地，沈庆的捷报屡屡传回，如这般，这个春节过得便也算热闹。
那些承诺了择日送钱粮的贵族们倒是三三两两的有几家送了来，直至江东孙氏的捐赠自建康送了来。
十车粮，十车帛，十车军被。
三十辆马车，两百人的精壮押送队伍，打着江东孙家标志的旗帜，威武神气的便自北城门驶向高骏住所。
来到院门前，那队伍中领头的一名壮汉站了出来，向墨色衣裳的少年行礼道：“见过殿下，我家郎君说殿下这般为国为民，上阵伐蛮，实在令人钦佩，现捐粮十车，帛十车，军被十车，以供君用于伐蛮。郎君还说，我等人不用返回江东，自此归属殿下帐中，随殿下一同平叛。”
围看着的众人都是连连惊叹，江东孙氏的护卫，各个可以以一挡十，这两百来人的队伍，也算得上一个精锐小队了。
要说孙家也是机灵的，知道在如今的襄阳城中，大多的水路运输都为蛮人所占，再多的金银也是无用，不如物资来得实在。
一日之间，那些先前承诺过的贵族也都殷切的接连着送来了钱粮。
在贵族公卿阶层中，最是显赫的莫过于江东孙家，他们做什么，这些贵族子弟便都会觉得是好的，再荒唐的事，在他们做来，也是极尽风流的雅事。
自这以后，那些流民军的粮饷有了，青甲有了，兵器也有了。而明薇跟着高骏去往山谷流民军中的次数，也日渐多了起来。
“阿薇那日被吓到了吗？”自军营回城的官道上，高骏忽的放慢了马速，转头看向身后的明薇，他的目光带着些许探究。
明薇愣了愣，方才醒悟他所指是那日遇到的那几个蛮族大汉。
“殿下未免太看轻阿薇了，若是这样便惧了，阿薇便也太辜负了夫人的栽培。”她轻笑着回望他。
上一世她的双手就并非干净，甚至不只是敌人的血，无辜者的血，还有……亲人朋友的血。
高骏定定的望着她清亮的眸子，那里的沉静并不似装出来的。
知道她爱舞弄鞭子，可到底还是贵族女郎，即便胆色过人，可一个尚未笈笄的少女面对死亡，竟也不该这般冷静的，就好似这天下芸芸众生在她的眼中，都不过蝼蚁，若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杀人如麻的冷血杀手。
想到这，他盯了她一会儿，明薇从他的眼神中无法辨别他究竟在想什么。
许久，他轻踢了下马腹，朝前去了。
望着少年的背影，明薇敛起神色。自孙家的捐赠那日到来，坊间便传开了武陵王夫妇夫唱妇随，恩爱有加。
明薇当初是未曾想到高骏会想得如此周密的，仅仅是天意所授，贵族们大多还是不会倾囊相助，也不过是意思着捐一些，而若是将这变为一风雅之事，那却是他们争相恐后的要去做的呀，所以他才修书一封给孙明译，借助了武陵王妃娘家的力量吧。
这样也可以让众人误以为他和孙语琴瑟和鸣，从而让孙语及高允都以为他对这个王妃深爱不疑。
他当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周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