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谢凛体察民情，不在宫中。
她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她呆呆的坐在床的里面，双手抱住了膝盖，美丽的眸子里黯淡无光。
月清眠的嘴唇似在颤抖着，想哭却哭不出来，明月在外面守着……听见了屋子里有动静，便赶紧进来了。
进来一看月清眠醒了，正坐在床角处，明月不明所以，表现得很兴奋：“公主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别说话……把门关好……谁也不可以进来。”
“公主……怎么了？”
明月忽然间感觉到月清眠有些奇怪，她的目光虽然呆滞无神，可语气却极其的强硬。
明月坐到了月清眠的床头，以为月清眠是受了惊吓，拉住了她的手：“公主，您别怕，一切都过去了，小殿下也没什么事儿。”
“没过去……没过去……过不去了。”
“什么？”
月清眠的眼角处，忽而留下了一滴泪水，看着明月：“明月……你知道么，我就是姜离，我就是当年谢凛背叛过的那个女人！”
“公主你在说什么啊？”
明月听得一脸懵，丝毫不知道月清眠在说些什么，可只有月清眠自己知道。
极度的寒冷，迫使她全部都想起来了，没错，之前她忘记的点点滴滴，全部都想起来了。难怪自己觉得那寒冷熟悉当年自己和陌云渊早在天山之下就已经受过了的。
月清眠突然间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的打碎了桌子上面的东西，余欢殿所有可以扔在地上摔碎的，无一幸免。
“公主，您这是干什么啊？”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骗我，为什么我还会回到谢凛身边？为什么……”
月清眠在哭诉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清风，都让她觉得惧怕……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兜兜转转的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月清眠蹲下了身子，木讷的捡起了地上的碎片握在了手中，鲜红的血从她的手边滑落。
她恨不得将碎片溶于骨血之中，这样才能长记性，才能警戒自己这一切都是错的。
“公主，您这个样子明月看着心疼啊，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对奴婢说说啊，别这么糟蹋自己啊。”
“明月你知道么？我就是当年谢凛的那个女人，那个被他背叛的女人，我就是谢情默的娘亲，那个孩子是我生的，是我生下的。”
月清眠撕心裂肺，这种感觉，比背叛还要难受。明月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多的事情，看着公主痛苦的样子，明月只能安慰。
“公主，不管怎么样您也不能就这么伤害自己啊，公主！”
“明月你不知道这种绝望，谁能来救救我，救救我啊！”
这天底下的任何人，谁会与和自己一般，想方设法忘记了一切之后，又百转千回的愚蠢的回到他的身边。想到了这里，月清眠都无法想象，每次谢凛都是用什么样的眼光，什么样的心境去看待自己。
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怪不得自己一度以为自己就是某个人的替身。
如今想来，是替身也好啊，最起码不会是如此痛苦……
可谢凛……既然选择了背叛，又为何要再次接受呢？月清眠回想着所有的一切。
她的脑海里，有之前姜离的过往，也有后来月清眠的懵懂。靠在床边的她，快要恨毒了那个男人。
明月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怕是都不会好受吧。
“公主，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您都得吃些东西了，您昏迷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得吃一些的。奴婢知道您心里难过，可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无论是明月怎么劝，月清眠都没有反应。明月也知道自己是劝不住月清眠的，只能是把给她准备的饭菜放到了一边，默默的走了出去。
如今，月清眠才知道了，什么叫做整个世界都是阴暗的。所有的人都认得自己，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的，还以为是在个陌生的环境里，小心翼翼……
更可笑的事，她穷尽了所有去调查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她又一次的爱上了他，在意他的过去，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自己至始至终都是在被人耍……月赢耍了她……谢凛骗了她……就连君茯苓都在帮着谢凛隐瞒着这一切。
到头来，她还是一无所有，甚至无处可去。月清眠颓废的靠在床边，一边抓着头发，一边哭笑着……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什么？”
她真的好痛苦……
明月害怕月清眠做了什么傻事，一直在房门外守着，要是没有来动静，她马上进去。
公主是个倔脾气，一旦钻了牛角尖就不容易出来，而且公主现在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傍晚。
谢凛体察民情回来了之后，得知了月清眠醒了，便赶紧的赶了过来。到了余欢殿，被明月拦在了门外。
明月已经在这里守了一下午了，月清眠交代过，谁来也不见。包括谢凛在内。
“皇上！”明月跪在了谢凛的面前，说着：“皇上……公主说了，谁都不见。您还是请回吧。”
月清眠现在的状态也的确见不了任何人。
谢凛不知发生了些什么：“这是为何？她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月清眠从未告诉明月，可以对谢凛说些什么，明月有话不能说，也十分难受的拽着谢凛的衣袖：“皇上……皇上……求您给公主一点时间，求您放过她吧。”
“她到底怎么了？”
“皇上……公主说，她才是小殿下的亲生母亲。”明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谢凛。只是明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足以让谢凛的心为之震颤……
谢凛向后退了两步，：“她……全都记起来了？”
此时此刻，他连呼吸都是艰难里的。因为自己对于她的亏欠，永远无法弥补了！……
谢凛是知道她的性子的，这一天的到来他早就有所准备，可真成了事实的这一天，却还是没法承受……
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不会……
都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了，可屋里面的月清眠一点反应都没有，足以证明了一点：她根本就不想要看到自己。
谢凛不想逼迫她，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过于突然，他俊逸伟岸的身形显得踉跄了些，临走冲着余欢殿大喊：“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恨，别为难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姜离，我都答应你……哪怕是命也好……”
谢凛转身就走，而他的话，让躲在余欢殿内的月清眠更加难受。
他就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表面上对自己付出到了极致的同时，更是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月清眠可能相信他一次，却不能再宽恕他第二次……
她哭够了，还是一个人靠在床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心境。她不忍回忆之前的种种，否则心口越发的疼痛。
明月胆怯的走了进来，把早就已经冷掉了的饭菜端了下去，又换了盘热乎乎的。
她不敢劝月清眠什么，只是希望她若是想通了的话一定要吃一些……
黑暗中，明月知晓月清眠坐在床上，也不敢说话，放下饭菜就出去。漆黑之中，月清眠沉重的喘了一声气，接着说着：“明月，留下来陪陪我吧。”
“公主……”
“过来，做到我的身边来。”
明月有些迟疑，但是心中有惊有喜，公主应该是想通了。
明月做到月清眠的身边，不敢多说些什么，免得触及她的情绪。
“别那么拘谨，怕什么？”月清眠也敢觉得到她的谨慎和小心，明月回答道：“奴婢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公主伤心。”
“我现在只有你了，知道么？”
“公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没有的……公主……”
“没关系，我不在乎了。明月……你听过一句话么？”她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了让明月发慌的地步。明月不懂的接着问：“公主，您想要对奴婢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在心里憋着了……”
月清眠哼笑了一声，拉住了明月的手：“有句话啊，叫做一步错，步步错，你可听说过？”
“听过。”
在黑暗之中，月清眠是笑着的，可明月却在她的语调之中听出来一点点强忍着的哽咽：“其实我现在就在想啊，不是一步错步步错。而是之前错了一步，而之后的错，全是苦果，你说是不是？”
“公主，您不要这么说好不好。奴婢听了心里难受。”
“这就难受了？”
月清眠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我和谢凛，相识于偶然，我明明不喜欢他，可他却次次为我，我本以为，这就是可已交付真心的人。可是我错了……”接下来的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从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都是月清眠想要忘记的曾经：“我不知道他爱没爱过我，或许是爱过的吧。但不过就是没有他自己感觉的那样爱吧。他亲手，把我送给了敌军，然后，又亲手用剑，穿透了我的身体……”
“公主，别想了，您别想了。”明月抱住了月清眠，她能够感觉得到月清眠在颤抖着，憋着眼泪，忍着情绪。
她的手，死死的抓住了明月的袖子，再也忍不住的哭诉着：“明月你知道么？那种你最爱的人在你胸口扎上一剑的感觉，比寻常还要痛上万分！明月我不能当着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恨他，不能原谅他……可我真的下不去手啊！”
“公主，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奴婢都追随你，公主您放心，奴婢一直都在。”
明月的怀抱虽然瘦小，但确实她现在唯一所拥有了的。她也只有明月一个人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公主，咱们不想这么多了，一觉醒来，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呢？”
梦？月清眠连做的梦都是噩梦……
“明月，我有些困了，我想睡。”
“奴婢在这陪着您呢放心。”就连明月，都能感受得到月清眠的绝望。
估计换做是谁，遭遇了这些。怕是都会一时间难以接受的吧。
“这么晚了，我还想去一个地方，你在这里守着，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论是谁，都不见，也别告诉他我不在。”
“明月明白，可公主都这么晚了，您要小心。”
明月有些不放心月清眠。
“放心吧，没事。”
月清眠想要去一个地方，她想要重新再看一看自己的孩子。这个时间谢情默还没有睡吧……
谢情默是自己唯一的惊喜。这样好的孩子，真的是自己生的……
谢情默本来已经快要被嬷嬷给哄睡了，见娘亲来了，谢情默马上精神了许多。
是娘亲救了自己，她昏迷了这么多天，父皇不允许谢情默去看娘亲，谢情默只能遵从。这次见到娘亲来了，谢情默显得分外的亲切，小腿“噔噔噔”的跑到月清眠的脚下，抱住了她的腿：“娘亲，娘亲，你可算是醒了，儿子好担心你啊！”
看着这个可爱的孩子，月清眠与之前的感觉是不同的。之前她也喜欢谢情默，但心里怎么说也有一层膜，怕自己这个后娘会怠慢了他。怕自己做不好他的娘亲，怕他有一天会不喜欢自己……
但是现在再看着这个孩子，那些顾虑已经全部都没有了。她很激动的蹲下了身子，抱住了谢情默：“儿子乖，娘亲也想你了呢。”
“娘亲，你抱我怎么抱得这么紧？”谢情默感觉得到月清眠情绪上的不对劲儿。
记得娘亲不会这么煽情，怎么突然间……
谢情默的小脑袋瓜也充满了疑惑。
月清眠碰着谢情默的小脸蛋，既笑着，又有眼泪从眼角滑落。
没错，这就是自己当年生下的孩子。当年她都没有抱他几次，还没记住他小时候的样子，就与他分开了。
她在选择了忘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如今，他也长大了。唯一让月清眠感到欣慰的就是，自己的亲骨肉，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怪不得，她总是想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怪不得，他生病，她的心也会跟着疼。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血脉让他们两个相连。
“娘亲怎么哭了？只因为儿子没去看娘亲吗？”谢情默看着月清眠无缘无故的哭泣，心情很不好，懂事的伸出小手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还嘟囔着：“娘亲，别哭，哭就不好看了。”
“儿子，我就是你的娘亲，孩子，是娘亲对不起你，忘记了你。现在娘亲都想起来了，把小默也想起来了呢。”
谢情默一听，瞬间抱住了月清眠，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哭诉着：“我就知道娘亲不会忘记儿子，儿子是您生的啊，您怎吗么可能忘记我呢。”
“你是一直都知道的，是吗？”
“儿子不知道，只是儿子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你就是娘亲。不会错的……后来小默就问了父皇，父皇也未曾否认。从那一刻开始，小默就知道自己不是个没娘的孩子了。”
“都怪娘亲，把小默给忘记了，娘亲其实也在牵挂着你，娘亲不想抛下你的。”月清眠亲吻了下他的小脸蛋儿，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谢情默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都还没忘记父皇。
“娘亲……儿子知道是父皇惹你不高兴了，但是能不能原谅父皇，父皇真的很牵挂你。每逢到了儿子的生辰，父皇就孤独的一个人站在城楼之上远望，可只有儿子偷偷的看过，父皇是在哭……”
可在月清眠看来，那到底是牵挂，还是愧疚？
“娘亲，儿子不想再做没有娘的孩子了。能不能原谅父皇。”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娘亲在不在身边，不管今后到底怎么样，小默都是娘亲心尖上的宝贝。知道吗？”
“可是娘亲……”谢情默眼角含着泪花，在此抱住了月清眠：“娘亲，我要娘亲。”
“儿子，娘亲在呢，娘亲在呢。我的小默真的长大了，也懂事了，娘亲特别欣慰。”
她每每都想要将这个孩子揽入在怀，因为他才是自己真真正正的亲人，是她用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爱？
可现在的情况，她并未打算与谢凛争这个孩子，她也不想和谢凛又任何的瓜葛。月清眠唯一觉得不舍的，只有这个孩子……
“娘亲，您今天能留下来陪陪小默吗？”
“好，最近一段时间，娘亲每天都来陪着你，好不好？”
“好，太好了！”谢情默高兴的拍手。月清眠只是想要弥补这五年来对谢情默的亏欠，可错过的真的能弥补得了吗？
“不过你得答应娘亲，不许再提今天的事儿了，好不好？”
“好，儿子不提了。只要娘亲还记得我就好。小默就不再当没有娘亲的孩子了。”
“傻孩子，你一直都是个有娘的好孩子，不是么？”
“不是的，娘亲没出现之前，父皇告诉儿子，儿子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孩子，没有娘亲，可小默知道父皇是在骗我，是不想要让我伤心。只是没曾想，娘亲真的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真的是自己一意孤行提出了联姻。原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咎由自取罢了……谢凛都已经以为她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是自己……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来到了痛苦的根源。
月清眠搂着孩子，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渐渐的入睡。这是月清眠唯一的满足……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月清眠只知道要对他好，当她知道了一切之后，谢情默就是她的唯一，是她痛苦之中的仅存的欣慰。
还好还有他……
“娘亲……”谢情默睡着的，还不忘说着呓语，月清眠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欣然一笑。
她彻夜未眠，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月清眠想要一个了结……她和谢凛之间，总要有一个结束。
只是要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月清眠还没有想好。如今，他和她，真的就没有峰回路转的余地。她要怎么才能原谅，这个背叛了自己的人……
每每想到这里的时候，月清眠的眼泪又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为什么自己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为什么身边布满着对于自己的欺骗……
“如果娘亲就这么离开你了的话，你会不会怪娘亲呢？”
谢情默已经在熟睡之中了，正因为如此月清眠才敢于说出这句话来，她和谢凛，或许注定没有可能。这样一来，自己就一定会对不住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