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祭落下帷幕,夏月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用再时刻惦记这件事了,真是好轻松!
原以为爷爷会大发慈悲放自己一天假,然而事实证明爷爷就是爷爷,对她载誉归来的祝贺,仅仅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完成了就好。”第二天早上五点,灰姑娘依然要按时起床干活。
于是天刚蒙蒙亮,夏月就在美梦中被年年给舔醒了。
唉,梦中自己还是在祭祀上大出风头的丰庆天女,可一张眼,又被打回原形。顿时倍感失落,随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今天是七夕!早几天就和朋友们约好,今晚要一起出去玩的,而且爷爷也答应了。
哇哈哈哈!好开心!
于是夏月又振奋起精神,使出比平日还要卖力的劲头,麻利的干起活儿来。充实的工作的确能够让人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可是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顿时又犯起愁来。灰姑娘要去参加舞会,可是没有漂亮衣服穿可怎么办?挥一挥魔杖就能变出南瓜马车、晚礼服和水晶鞋的仙女婆婆可不是哪儿都有的。
这可是足够让女孩子闷闷不乐一整天的大事。
于是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夏月沮丧的回到房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拒绝掉这次邀请算了,却赫然发现床上放着一个大包袱。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危险物品吧?
虽然心里嘀咕着,手却已经伸出去开始解包袱结了。
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夏月就像黑风山怪见到了唐三藏的宝贝袈裟,眼睛都差点被闪瞎。
那是一套美丽绝伦的衣裙,被珍珠般柔润的光泽包裹着,充满了仙气,一看就来历不凡。捧在手里比棉花糖还轻盈,颜色比马卡龙还清新,闻一闻,散发着怡人馨香。
将它们一一展开,却是一件月白藕丝襦衫、一条江南春水锦裙、一条绣着茉莉花的薄纱披帛。无论款式、面料、手工都无可挑剔。
襦衫以少许金银彩绣为饰,暗色纹彩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
锦裙上绣着一只白羽仙鹤,在远山横翠的衬托下,迎着逐渐展开的黎明,翱翔在如花簇雪的祥云中。长而细的嘴张开着,仿佛正发出洪亮高亢的鸣叫,眨眨眼就要从裙子上飞出来似的,活灵活现。
缝制这衣裙的人,心当真比鹅毛还细,落一针的时间抵得过别人落十针了吧。
“你就穿着它去过七夕吧。不要太晚回来,明天还要早起。”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夏月身后。“本来打算在你生辰那天再拿出来的,可今天似乎更适合。这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只不过在我这里寄存了些年份罢了。”
夏月听这话觉得蹊跷,正要追问,爷爷却已经转身离去,还顺手把房门也关了,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美滋滋的换上新衣裙,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怎么会这么合身呢?就像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样。
不过,好像还缺了点什么……对了,总不好就这样披头散发的出去吧。在女孩子的整体装扮中,发型可是相当重要的呀!
沉思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上次在花果山,有位蒙着面纱的姐姐不是送过自己一支蔷薇簪吗?便急忙从盒子里翻找出来,举在头上比划了一下——简直就像她最爱的南瓜土司和布里奶酪,绝配!
之前在琉璃阁时,句芒教过她一些绾发技巧,没事的时候她也会在家练习,现在已经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轻轻松松绾起一个漂亮的发髻了。再将这支簪子往上一插,真是怎么看怎么美!
梳妆打扮完毕,红日已经西沉,夏月带着年年来到山门前,小乐和小闹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哇,你比昨天还要美耶!”小乐的眼睛都发光了。
“三太哥哥肯定恨不得自己瞎了才好,哈哈哈哈!”小闹肆无忌惮地笑。
夏月不好意思的笑了,忙岔开话题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小荷塘吃火锅的时候,川游哥哥曾经向秀姑姐姐提过一个请求?”
“记得呀,他要秀姑姐姐和他一起去吃面看戏放花灯!”
小乐竖起大拇指:“你记性真好,一点也没错!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打卤街。”
“打卤街的云面可是遥远山界一绝!”小闹说着,情不自禁涌出好多口水。
“秀姑姐姐和川游约会,我们为什么要去凑热闹,当电灯泡不好吧。”夏月有些犹豫。
小乐和小闹对视了一眼,嘻嘻一笑。
“所以才更要去呀!三太哥哥说了,万一川游哥哥要对秀姑姐姐打坏主意,我们就把他扔到河里去!”
夏月同情的想起川游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点了点头:“那好吧,现在就可以出发。你们也别浪费真气了,和我一起坐到年年身上来吧。”
年年一听,立刻乖乖俯下身子,肚皮贴地,好让两个小家伙能够轻松跳上来,然后便朝着东方的象屏山而去。
打卤街就在象屏山脚下的村子里,是一条远近闻名的美食街。平时人就不少,加上今天还是七夕,更是格外热闹。前来游玩和吃饭的人像潮水一样,连卖烧饼的路边摊前都排起了长龙。
小乐告诉夏月,这里原本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但因为里面有一家小面店,用自己独创的手艺,做出了让人一吃难忘的面条。从此一传十,十传百,各方吃货都慕名前来尝鲜,吃过之后自然不虚此行,从此便成为忠实粉丝。
依靠着这样的好口碑,面店生意越来越好,越做越大,渐渐的带动起了整条巷子的人气,前来开店的人越来越多,经过若干年发展,便形成了今天大名鼎鼎的打卤街。
街道长约六百米,南北走向,用青石板铺路,两旁绿树成荫,店铺鳞次栉比。东西南北各方美食汇聚于此,再挑剔的食客,从街头走到巷尾,也不会饿着肚子回去。
夏月跟着小乐小闹走进这条美食街,顿时被庞大的人流给惊到了。
今天别说一般人,就连平时不大出门的女孩子都特别多,个个精心打扮,如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各家掌柜也早早留了心,在店门口圈出一块空地来,摆上自家桌椅当露天席,好让食客们一饱口福的同时还能一饱眼福。
即便如此,夏月的到来还是让众人又开了眼界,赞赏的目光如同明星出场时的闪光灯,闪烁个不停,耳边纷纷涌来的低语全是溢美之词。连女孩们也都特别留意她。她们不像年轻男子那样只敢装模作样的偷瞄,而是大大方方走过来,从头到脚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个遍,还问她这衣裙是从哪位巧手的裁缝那儿做的。
换作一般女孩,受到这样的关注和赞美,心里肯定美翻了,但夏月却认为,自己之所以受到这样的瞩目,绝大部分功劳都来自身上这套美丽的衣裙。
“姑娘,这个送你吃,不要嫌弃啊!”
冷不丁从旁边伸出一只粗手,将一个堆满了点心的纸袋送到夏月眼前,吓了她一跳。
抬眼一看,是个胡子拉渣,摆路边摊的黑脸大叔,嘴笑得像一片西瓜,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卖的是一种七夕的应节食品——用面粉和糖浆混合在油锅里炸得金黄焦脆的巧果。
夏月本想推辞,可大叔却对依偎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女孩说:“希望你将来也能够像这位姐姐一样,人见人爱!”
小女孩脸颊红红的,模样很俏丽。听了爸爸的话,便用憧憬的目光望着夏月,羞涩的笑了。
夏月接过巧果,谢过大叔,又冲小女孩笑眯眯地说:“你将来一定长得比我好看!”
接着又往前走个十来米,就到了传说中的面店……不,现在已经不是简陋小店了,而是足有三层楼的大面馆,装潢什么的都相当气派。
而且,它是这条街上唯一没有招牌的店。
因为是唯一,所以没有招牌反倒成了最醒目的招牌。
在遥远山界,七夕这天有吃云面的习俗。
云面用露水和面粉制成,据说吃了能够获得巧意,让人越来越心灵手巧。因此早在半个月前,面馆的座位就已经被预定一空。夏月她们进去的时候,厅堂里已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跑堂伙计端着大盘小盘,像风一样从东蹿到西,又从西蹿到东,丝毫没有喘气的机会。
一楼大厅中央搭建了一座四方小舞台,台上有一支乐队,占了二分之一台面,用琵琶、二胡、笙箫、唢呐等乐器,卖力演奏着喜气洋洋的音乐,为食客们助兴。而另外二分之一的台面则是老板特意为今天所安排的抻面表演。
只见一块肥壮的白面团在大师傅手中翻飞舞动,被不断搓揉和摔打,拉伸成一条胖大的蚯蚓,再用两手捏住两头,均匀使力抻拉;之后又将两头一扣,让面条自动扭结成绞索状,再继续抻拉……如此反复,短短几分钟内,偌大的面团就化为手中千丝万缕的银丝,直接被下到旁边沸腾着开水的大汤锅里。
煮好出锅时,也由大师傅亲自用一双约三十厘米长的紫檀木筷挑起,盛到青瓷碗里。这时,面馆老板就会笑眯眯的走到台前,当场将这面条叫价拍卖。
因为这挑面条也有讲究的。面条挑得越高,寓意着吃面的人越长寿。
食客们显然都想抢这份彩头,叫价声此起彼伏,数字也越来越离谱。忽见一个小伙计气喘吁吁跑来,向老板附耳说了几句话。老板似乎被惊到了似的,眉毛挑得比面条还高,随即便朝大家挥手示意安静,高声宣布:“各位不用抢啦,这几碗云面都被二楼雅间的川大爷包圆啦!借此心意祝愿胡家秀姑小姐巧心巧手、吉祥如意!”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叫好之声,夏月三人差点没笑岔气。
二楼雅间摆着团团圆圆一张大桌,铺满了丰盛的肴馔。穆蝶、川游、秀姑、三太、玉葱围坐在桌前。
夏月她们走进去的时候,除了玉葱,大家的眼睛都亮了。
胡秀姑更是站起来拍手叫好:“真是光彩照人!你就应该天天这么打扮,多适合呀!之前那些奇奇怪怪的衣裳统统都扔了吧,我明天就去找一打裁缝来,照这式样做一柜子,让你每天换着穿!”
川游以东道主的姿态笑嘻嘻站起来,彬彬有礼的请三位落座,又用扇子指着桌上的花瓜、莲藕、菱角、桂圆、红枣、花生、瓜子等一堆应节零食说:“我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把看着顺眼的都给收罗过来了,不够的话再去买,今天我川大爷请客!”
话音未落,小闹就按捺不住了,一下蹿上椅子,开始以横扫一切的气势大吃特吃起来。
夏月也把带来的巧果放在桌上,请大家品尝。
穆蝶伸手拿了一块,说:“今天是乞巧节,这巧果可不能不吃!”
其他人也都陆续拿了,到胡三太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两块。大家都很惊讶,要知道胡三太讨厌甜食是出了名的。
夏月突然发现玉葱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胸前,黑亮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这才想起自己脖子上戴着胡三太送的狐笛,一时间有些尴尬。
正好这时面馆老板亲自带着伙计将那几碗云面送了上来,又是作揖又是致谢,说了好多吉祥如意的话,还分赠给在场每位女士一人一个针线包福袋,方才告退。
秀姑斜着眼睛看川游:“你究竟花了多少钱买这几碗面,这掌柜的对你可比对他亲爹还恭敬啊。”
川游一脸得意,笑而不语。
大家各自吃了云面,胡秀姑便嚷着要去城隍庙看戏。一行人走出打卤街,往右手方向一转,百米处就是张灯结彩的城隍庙。刚被翻修一新的红墙泥瓦在灯光映照下,别有一番韵味。
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所有脑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高高的戏台上,扮相俊美的小生和花旦演绎的故事正是“鹊桥”,婉转的行腔和细腻的表演获得了不少称扬喝彩,有些多愁善感的女孩眼中还闪动着泪光。
“哎呀,我们来晚了!”胡秀姑懊恼地喊道,“这么多人,要挤到前面去可不容易。众目睽睽,又不能使用法术。”
“秀姑姐姐不用着急,我早就安排好了。”川游不慌不忙说道,“你们只管随我来。”
说着,便大摇大摆的径直走到最前排。放眼望去,一排空荡荡的八仙椅正翘首期待着客人落座。
“我早就把第一排的位置都给包圆啦!”川大爷摇着扇子笑得眉飞色舞。
真是有钱任性!夏月再次对川游刮目相看。有这千金买一笑的潇洒和手段,何愁泡不到妞儿。只不过,他想泡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妞儿。
胡秀姑可压根儿就没去想川游为了能让她舒舒服服看上一折好戏,究竟事前做了多少准备,费了多少周章。倒是夏月,因为从背后不断射来的一道道羡慕嫉妒恨的眼光而感到坐立不安,只盼着戏能够快点散场。
好不容易等到落幕,川游立马站起来说要赶紧去桃花溪,不然放灯的好位子都要被别人占了,并一再强调说不想去放灯的可以不去,因为城隍庙旁边就有夜市,有吃有喝有玩,好不热闹。
言下之意就是想给自己和胡秀姑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穆蝶当下了意,便说自己要去夜市,小乐马上表示愿意跟随。而小闹在面馆胡吃海塞却只吃了个半饱,因此夜市对他而言自然比去放灯要有诱惑得多,便也立马举手加入。
玉葱却说自己有点累了,想先回山庄去休息。夏月正想说那我也去夜市好了,不料胡三太抢先一步站出来:“夏月和我去放灯。”
夏月大吃一惊,正要反驳,胡三太扭头向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把冲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胡秀姑巴不得有人同去,不然就自己和川游两个人也太无聊了。而川游则十二分不乐意,用怨念的眼神瞪了胡三太一眼,分明就在抱怨:“干嘛要坏我的好事!”
于是一行人便在城隍庙口兵分三路,一路朝向夜市,一路回转玄铃山庄,另一路则奔着桃花溪而去。
前年暑假,夏月跟随爸爸妈妈去外地旅行,也曾放过河灯。
记得夜幕刚刚降临,卖河灯的小贩就如雨后春笋般钻了出来,到处都是。其中很多都是老人和小孩。
他们售卖的河灯造型各异,大小不一,价格也不尽相同,却都是用彩纸现折出来的,精美得就像艺术品。
点燃嵌在河灯中间的蜡烛头,一盏盏轻轻放到水面,看它们顺流而下,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飘向远方。
而在桃花溪畔售卖的莲花灯,竟然是用真正的莲花做成的!巴掌大小,中间是嫩绿的小莲蓬。莲蓬中间挖开一个小洞,洞里插着蜡烛头。
放灯的则几乎清一色都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不用猜都知道他们放下的莲花灯承载着怎样美好的心愿。
一转眼,财大气粗的川大爷又将一位老婆婆手里的莲花灯全都给包圆了,老婆婆一高兴,把提篮也送给了他。
“喏,你们想放多少放多少,要是不够,我再买去。”川大爷豪气地说,“要是愿望实现了,可记得要请我吃饭喔!”
“我不用,你们放吧。”夏月和胡三太异口同声回答,话刚出口,两人都惊了一下——怎么就这么默契呢。
川游也愣了,暗自嘀咕一句“那你们跟来干嘛”,随即又拍着扇子笑道:“两位真是心有灵犀啊!那正好,秀姑姐姐,你把这些都拿去放了吧!”
“好呀!”胡秀姑一把接过篮子,正要往溪边走。忽然从望溪桥那头走来一个卖甜酒的小贩,嘹亮的吆喝着:“甜酒,小钵子甜酒!沁甜解渴,清凉消暑的喂——”
胡秀姑眼睛一亮,飞奔过去,把满满一篮莲花灯往小贩怀里一送:“这些都给你,把剩下的甜酒都给我!”
莲花灯是今天的抢手货,这笔买卖可有赚头,小贩一口答应。
远远望着这一幕的川游重重叹了口气,回头对胡三太和夏月无奈地说:“看来这灯今天是放不成了,你们自由行动吧。”
“那你呢?”夏月问。
“我要在这儿陪着秀姑姐姐,万一她喝醉了,总得有人把她送回家吧。”
夏月心里觉得十分抱歉,原本川游就是计划单独跟秀姑姐姐过七夕的,没想到会冒出这么多电灯泡。还有比精心策划的约会泡汤更遗憾的事吗?毕竟七夕一年只有一次啊,于是当下便决定要想办法把胡三太支开,将剩下的时间都还给川游。
“胡三太,我们到别处玩去吧。肯定还有能和雪月花谷媲美的地方吧?”
胡三太本来还想留下来监视川游,听夏月这么一说,心中忽然一动,那天川游对他说过的话还历历在耳。
没错,喜欢,就要让她知道!这样的良机可不许错过。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呀?”夏月见他不但不回答,还突然发起愣来,便有些不耐烦。
胡三太急中生智的答道:“噢噢,我正在想要去哪儿好……对了,就去那儿吧!”
说着,报出一个地名,年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带着二人腾空而去。
与此同时,一只伫立在枝头的小鸟也拍着翅膀飞走了,抖落下一片翠蓝横斑的羽毛,差点儿落在了川游头上。
川游丝毫没有留意,他摇着扇子走上望溪桥,满心欢喜。
哈哈哈!碍事的家伙们终于全走光了!老天爷啊,谢谢你!
为了这一刻的到来苦苦谋划了这么久,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了!
胡秀姑正坐在桥墩上,端着小钵喝甜酒。在月光、小桥、流水、河灯的衬托下,真是美丽不可方物。川游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自己当年初入玄铃山庄时所见到的模样。
往事一幕幕如同发生在昨天,温暖、清晰、深刻……
作为初入山庄被安排在厨房打杂的小仙,川游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因为仙堂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苛,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惹来麻烦。因此他连平时走路都紧紧贴着墙角,见谁都弯腰低头,诚惶诚恐的鞠躬行礼。
这天,他从厨房出来,远远望见前面走来两个人,便又莫名紧张起来,忙退避到一边,恭恭敬敬弯下腰,头低得都快碰到膝盖了,心里只希望他们能快快走过去,不要找自己的碴。
没想到脚步却在面前停住了,耳边响起一个美妙的声音:“咦,你这小仙是什么时候来的?好像以前都没有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川游。”川游赶紧回答,头还是没有抬起来。
“川游,川游……这个名字真好,将来肯定是个好男儿。”
紧接着,就有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掌,将他的脸轻轻捧了起来。一双极美而罕见的蓝褐色瞳仁骤然侵入他撩起的眼帘,就像群星落入大海,被稠密的火红睫毛包围着着,在一张光彩夺目的脸庞上流盼闪动。
霎时,川游只觉得胸膛中有个东西剧烈颤跳起来,喉咙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塞满,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傻呆呆地望着这位漂亮的陌生大姐姐。
没想到这位姐姐又说了一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要当好男儿,首先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背脊挺直,对任何人都不轻易低头。在玄铃山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只要好好修行,磨炼超凡的耐心和信心,在不久的将来,在你面前低头的就是别人。”
这些话在小小年纪的川游心中掀起了狂风巨浪,眼中积聚的乌云被霍然劈开,照进了破晓般的光芒。原本日蚀般昏暗的世界,瞬间明亮起来。
接着,姐姐又把站在身边的小男孩推上前来。
小男孩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红头发和蓝褐色眼睛,却用力撅着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这是我弟弟三太,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因为找不到小伙伴一起玩所以整天板着个脸。从今以后,你们就做好朋友吧!”说着,便把他和三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从此,玄铃山庄就多了两个小男孩热闹的笑声。
这一天,是川游一生命运的转折点。因为秀姑姐姐,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从此一门心思的认定,秀姑姐姐是上苍为他指定的女神!
“这甜酒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回忆被女神遽然打断了。她正扭过头来,举着小钵,冲他欢畅推荐,三分醉意从飞扬的眼角爬到了眉尖。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川游笑着收起扇子,挨着秀姑在桥墩上坐下,接过小钵仰头就喝,同时暗暗捻起心诀……
时间在一刹那嘎然停止。
以望溪桥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事物都在同一时刻被定格。
然而,这个神奇的法术只能够维持五秒。
为了得到施展这个法术的力量,他苦修了整整一百年。这是第一次使用,居然这么顺利就成功了!
妈呀,川游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平生第二回离秀姑姐姐的脸这么近,她就像只小绵羊,前所未有的柔顺安静,一动也不动,嘴唇还保持着说话的姿态,若隐若现的牙齿白得像在牛奶中泡过。
好想亲一亲……
啊!不!不行!!
川游,你怎么能对秀姑姐姐动这样邪恶的念头!太过分了!太狡猾了!太卑鄙了!!
可是……可是这个法术一生只能使用三次!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只剩下两次了,是巨大的损失啊……
可恶!我该怎么办!!
川游抱住脑袋抓狂起来。
时间秒秒胜黄金,眼看就要过去了!
哎呀,不管了!先亲上再说吧!
他索性将两眼一闭,伸长了脖子和嘴凑了过去……
“啊!好痛!”
嘴巴被一个尖尖的东西狠狠啄了一下。
川游张开眼,只见一双锐利的灿金双瞳正恶狠狠盯着自己,吓得他差点儿从桥墩翻下河去。
又是这该死的丑鸟!居然比自己预料的时间提前醒来!可恶,看我怎么收拾你!
川游气得张牙舞爪的朝从从扑去,耳边却响起了胡秀姑冷冷的声音:“你要干嘛?”
“我……我我看从从好像……饿了,所以想抓个老鼠给它吃!”川游故意东张西望装出寻找老鼠的样子,其实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应该先亲上去的啊!
“噢,这倒不用,我随身带着喂它的干粮呢。”胡秀姑从腰间的兜兜里抓了一把肉干,送到从从嘴边。
从从得意而高傲的瞟了川游一眼,喙一动一动,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可怜的川大爷欲哭无泪,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把自己也给放掉才好。
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甚是奇怪,为什么这个俊俏少年要趴在桥墩上,两手气呼呼的捶打,他就不痛吗?
胡秀姑则以为川游是喝甜酒上了头,无奈的说道:“真拿你没办法,等我一下。”然后便走到桥头街市买来一样东西递给他:“喏,吃吧,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糖葫芦吗?”
川游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结果酸得他牙都要掉了。
这个季节山楂还没有上市,小贩自作聪明的采用了酸橘来代替,入口虽酸,却甜在心坎。
银色的月波为小桥增添了浪漫的诗意,身边有佳人相伴,同看朵朵莲花灯从桥下乘风破浪而去,耳边传来各种软绵绵的低语。
川游的嘴角弯起一枚微笑,抬头望向天空。
夜已深,纤云弄巧,喜鹊就快要出来搭桥了吧,那两位一年未曾谋面的恋人,终于又能够重逢了。和他们比起来,自己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呢。
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
现在这样,也很好……
与此同时,胡三太带着夏月来到了目的地。
年年降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周围杳无人迹,虫鸣却繁密如雨,月光和草木香气编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将苍郁的树色笼罩其中。
胡三太看见夏月忽然露出一脸惊诧,便奇怪地问:“怎么,你来过这儿吗?”
夏月睁大着眼睛,茫然的回答:“来过……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