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你带夏月出去走动走动,消消食,熟悉环境。”清清大婶朝正在洗碗的梅子青抛了个不容拒绝的眼色。
梅子青皱了皱眉,斜睨了夏月一眼,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洗完就去。”
“我也去!”小润喊道,又主动拉住夏月的手,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夏月姐姐,别哭了,我们带你出去玩儿好吗?”
夏月的眼泪还没擦干就破涕为笑,后悔自己出生太早,不然等这个小暖男长大给自己当男朋友该多好啊!
终于,梅子青洗完了最后一个碗,胡乱用毛巾擦了手,捋捋衣襟,便带着夏月和小润走了出去。黑子也摇头摆尾的跟在后面。
一路上,小润像个热情的导游,不停地指给夏月看这里,看那里,虽然都是些山水田地花草之类稀松平常的景物,但在他看来,这些对第一次来小碗底的夏月来说,肯定都是新鲜的,所以要一样不落的指给她看。
可夏月对这些压根儿就不感兴趣。
这里没有高级商场,没有24小时便利店,没有甜品屋,没有游乐场,没有咖啡馆,没有电影院……和吃喝玩乐沾边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有什么好看的。星城最无聊的地方都比这里有趣一万倍。
“夏先生……为什么不收留你?你不是他的亲人吗?”梅子青突然问道。她一直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夏月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够听出她提到爷爷时,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敬意。
爷爷为什么不肯收留自己。这个问题,她自己比梅子青更想知道。
现在爷爷在她心里不仅是一块寒冰,还是一块充满了疑团的寒冰。他为什么会来到遥远山界?为什么在寺庙里隐居?为什么要给自己寄那封信?
……
太多让她想不明白的问题,却无从寻求答案。
这个时间,小碗底的村民都已经吃过晚饭,坐在屋子外面乘凉。看到梅子青领着小润和夏月走来,大家便少不得要凑过来问长问短一番。
清清大婶在出门前叮嘱过梅子青,不要跟别人透露夏月的真实身份,因此她对谁都一概说是自己表妹,过来走亲戚的。夏月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回应各种热情的问候。还不时有人跑进家里,揣出一篮微温的鲜蛋或肥硕的瓜果,硬是塞到她手里。东西越来越多,三个人六只手都拿不下了,便有个婆婆拖出一个大背篓来,让她们把这些礼物都放进去,方便搬运。夏月试着背了一下,两个肩膀差点没被压垮,而梅子青却轻轻松松就背了起来,完全不在话下。
不过夏月很快就发现,自己之所以能够受到这样的礼遇,其实是沾了梅家两姐弟的光。梅子青和小润实在太受欢迎了,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年轻或者不年轻的女人们团团包围,问这问那,倒是把她这位真正的客人给晾到了一边。
夏月只好无聊地朝四周望去,发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有一座用灰色砖石垒起来的小祠堂,里面供奉着两尊神像,神像前的案桌上摆放着各色香烛果品。
这又是哪路神仙?
于是她忍不住走上前细看,只见祠堂上方规规整整镌着“大地祠”三个字,里面站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两尊小小的神像。用石头雕成,憨态可掬的二头身,只有夏月膝盖那么高,就像两颗立着的大花生。
土地公公长须白发,头上戴着一顶小帽,长长的大耳朵拖搭在肩膀,长袍宽袖,双手捧着一片笏板;土地婆婆梳着高高的发髻,横插一支祥云簪,眉开眼笑的样子和清清大婶倒有几分神似。
夏月合掌拜了拜,又从背篓里挑出几样点心来,恭谨地摆放在案桌上。这时,她好像看到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一起朝她笑了笑,可当她凝目再看时却又没有什么异样。心想可能是天色昏暗,自己眼花了,这时刚好又传来梅子青招呼她的声音,便赶紧转身跑了回去。
原来是村长出来办事,碰巧路过,听人说梅家的亲戚来了,便过来看看。
村长看上去也就五十多岁,精气神饱满,声音浑厚,站在身旁的精壮小伙是他的独生子,名叫钱帮豹。
夏月一眼就看出钱帮豹喜欢梅子青,而且是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可梅子青显然对他没什么兴趣。不单单是钱帮豹,除了弟弟小润和爸爸妈妈,她似乎对谁都不感冒。
村长就是村长,举止神态都和其他村民不太一样,从骨子里透出威严感。他对夏月很客气,说以后有什么事,或者谁敢欺负她,都只管过来告状,他一定帮她做主,接着又有意无意地嘱咐钱帮豹要经常去帮梅子青干活儿,钱帮豹自然乐得一口答应。
小润也很喜欢钱帮豹,一口一个“豹子哥哥”,叫得可热乎了。钱帮豹让小润骑到自己肩膀上,在原地欢跑着兜圈,把小润逗得哈哈大笑。
玩耍了一阵,村长说还有事,就带着依依不舍的钱帮豹走了。
“小润,你是不是不舒服了?”梅子青蹲下身,担忧地看着弟弟,“要是走不动了咱们就回家。”
听梅子青这么一说,夏月也紧张起来,因为小润的样子确实有些恹恹的,脸色也没有刚出来那会儿好看。
“小润,你还好吗?”夏月问,小润嘟起嘴,表情有些怪怪的。他飞快地瞟了前方一眼,脸上掠过一种畏惧的神情。
夏月循着小润的目光望去,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所小房子。别的人家屋外都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植物,而这家周围却连根草都不生长,给人一种凋零衰败
之感。而且从屋顶上伸出来的不是烟囱,而是一株孤零零的半枯古树。多结节的树枝像无数黑色臂膊,以怪异的姿势朝上高举,衰败的叶子凄凉的挂在杈丫上瑟瑟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夏月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滚过,脚步也滞住了,不愿再往前迈上一小步。
“回去吧,要熟悉环境也不急于这一时。”梅子青当机立断的说,“何况再往前走,背篓里也放不下东西了。”
三人回到家时天色已黑,屋里却亮堂堂、光映映的。
清清大婶告诉夏月,蜡烛是用一种叫奔孚的动物的脂肪做的,可以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而且经久不灭。而梅叔则拿了两个咸鸭蛋来,用筷子敲掉空头,尽量保存蛋壳的圆润完整,把蛋黄蛋白掏出来,内壳洗干净,捉了几只萤火虫放在里面,又在空头的地方补上一层薄膜。蛋壳便闪闪烁烁的亮起来,有趣极了。
玩了一会儿,梅子青忽然叫夏月跟自己上楼去。一进屋,就递给她一个小桶:“把你的洗澡水舀出来,提到楼上去。”
“不是有出水孔吗?直接放掉不就好了。这么多水,要提多少趟呀。”夏月非常不情愿。
“对呀,这么多水,为什么要白白浪费呢?”梅子青毫不客气的把话顶了回去,“小润在屋顶种了些菜苗,这些水刚好可以提上去浇一浇。”
一听是要给小润帮忙,夏月就不再说什么了,可是一桶水真的好沉好沉,她哪里做过这样的体力劳动,就算要做,也肯定是由弗洛阿德代劳了。唉,要是机器人还有电该多好。
折腾了半天,夏月好不容易把一桶水提到了楼上,这才发现原来屋顶还有个小阁楼,阁楼旁边是露天平台,地上围着一圈菜圃,里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种着向日葵、西红柿、红辣椒、小葱等蔬菜,虽然看起来年纪还小,却都挺精神的。
“这些都是小润种的?”夏月有些惊讶,没想到一个孩子能打理得这么好。
“我们平时很少带小润去菜园,可他又偏偏喜欢这些,我就在这儿为他开辟了一个,刚开始还以为他就是想玩玩,没想到种得还不错。”梅子青言语中充满了对弟弟的赞许与疼爱。
夏月又指着阁楼问:“那里面有人住吗?”
“没人住,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很久没进去过了。”
“那我可以住吗?”夏月灵机一动。
“可以啊。”梅子青冷淡地回答,“不过有个条件,你得自己全部打扫干净了才能去跟我妈说。”
“没问题,一会儿我就开始!”
可是等到把大木桶里的水全部舀干净,把菜圃浇了个透以后,夏月就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只好把阁楼的打扫任务推迟到第二天,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可准备洗漱时突然想起背包还放在玄铃山庄。
“有没有这个?”夏月向梅子青做了一个刷牙的动作。
梅子青递给她一个小罐,里面是一些茶色粉末,闻一闻,一股清新药香。
梅子青用食指和中指从里面蘸了一些粉末放进嘴里,里里外外擦拭牙齿,再用清水漱干净。
“这是用藁本、陈皮、白芷、三七等好几味药材研磨成的。你要是有牙疼、溃疡、牙龈肿痛这些毛病,用这个特别管用。试试吧。”
夏月便依样画葫芦的试了一回,果然觉得唇齿留香,牙齿也显得特别白亮。
这时,清清大婶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说:“这是舒眠茶,喝了睡得好,不做梦。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还给你们做好吃的!”
夏月道了谢,正想招呼梅子青过来喝茶,回头一看,却发现她已经把床铺好了,还在草垫和床之间拉了一大块布帘。
“在楼上打扫出来以前,你睡床,我睡垫子。挡上这块布,互不干扰。你喝了茶就睡吧,我还要看书。”梅子青说。
“看什么书?”
“治病救人的书。”
接着,果然从帘子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夏月朝映在帘子上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端起茶来一饮而尽。唔,甜甜的,味道还不错。然后她就躺倒在床上,很快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深沉,可还是梦到了那个翠玉般的湖,和那个从湖水中走出来的飘逸美人……
第二天一早,夏月被公鸡的打鸣声给吵醒了。睁开眼,天才蒙蒙亮,便又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无奈那只雄鸡是个工作狂,不把所有人叫醒它才不会善罢甘休,叫声简直一声比一声高亢嘹亮,夏月实在是烦透了,这才气呼呼地爬起来,顿时感觉浑身酸痛。
简单洗漱后下楼,只见厨房里缭绕着白色蒸汽和青色烟气。清清大婶正在用一个大勺搅拌着锅里的粥,梅子青在给她打下手。夏月说了声“早”,便哼着歌儿轻松的在餐桌旁坐下,欣赏起一早盛开的牵牛花来。
梅子青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直到小润搬来碗筷,夏月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接过,在桌上一一摆好。一会儿,丰盛的早饭上桌,有粥、馄饨、花卷、西红柿蛋汤、炒蔬菜……
“叔叔呢?”夏月左右打望了一下。
“采药去了。不等他,咱们先吃,我已经留了一份出来。”清清大婶一边催促大家动手,一边又把夏月的碗盛得满满的。
夏月吃着吃着,问道:“昨天小润说碗里住着神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清清大婶笑着说:“不换碗的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至于是不是真的住着神仙,那就只有神仙自己才知道了。”
“碗里真的有神仙!”小润一本正经地说,“也就我小拇指这么大,坐在碗边沿,身体像烟做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吸两口饭气就饱了,晚上也睡在碗里。可是夏月姐姐的新碗里还没有,爸爸妈妈、姐姐和我的碗里都有。”
梅子青脸色一绷,打断小润说:“别说了,快吃饭吧。”
清清大婶也忙附和道:“对对,小润,吃饭不要说话,你看你还剩这么多,神仙可不能帮你吃呀。”
小润的眼神中流露出委屈,便不再说话,闷闷地吃起来,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夏月突然又冒出一句:“我们今天做什么?”
“你跟我下田去锄草吧。”梅子青说。
锄草?听起来满新鲜的,夏月满口答应。清清大婶刚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等吃完饭,她把梅子青拉到一边叮嘱道:“去玩一下就好,千万别累着她。”
梅子青递给夏月一顶草帽,一副手套,一个竹篓,一只水罐,带她顺着土埂地走到田里。只见浓绿的庄稼全都张着叶子,饱润的挺立着,就像整齐排列在操场上的同学们。梅子青麻利地脱掉鞋袜,一脚踩了进去,浓稠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她光洁的脚面。夏月站在旁边犹豫地观望着,半天没动。
“你怎么还不下来?”梅子青问,“我不知道你们那边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反正我们这边,不干活就没饭吃。你昨天吃的,今天吃的,还有以后要吃的,都是从这田里长出来的。不管你会在这儿住多久,住一天就得干一天的活儿。要不然,就到山上去找你爷爷吧!”
听到“爷爷”两个字,夏月立刻咬紧了嘴唇,一把扒掉鞋袜,嗵的一声踩进田里,顿时泥水四溅,脚丫陷入松软的泥浆中,凉凉酥酥的。
“不把这些杂草拔干净的话,会抢走禾苗的养分,影响收成。”梅子青一边说,一边示范锄草动作。
一开始夏月还觉得新鲜有趣,干劲十足,可时间一长就受不了了。气温愈来愈高,潮热的土气蒸腾着双脚,炎炎烈日灼烧脊背,还有昨晚提水导致的酸痛未消,让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艰难,汗水如下雨一般。更可恶的是还要提防蚊子,它们一个劲儿朝夏月发动猛攻,叮得她浑身上下奇痒难耐。真奇怪,它们怎么就不去咬梅子青呢?
夏月瞟了一眼梅子青,她流下的汗水不会比自己少,可手里的动作依然利落干脆。于是,她再次咬咬牙又弯下腰,不想让梅子青觉得自己很没用,可是眼前突然开始阵阵发黑,头沉沉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快停下!到树荫那边去休息,多喝点水!”梅子青看到夏月出现了中暑的前兆,忙严厉地喝止她,“我可没力气再把你抬回去!”
夏月还想逞强,却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喊声:“子青!上来歇会儿吧!最好的早春红玉,在井里搁了半宿,好冰凉啊!”
原来是钱帮豹,手里捧着一个翠绿的西瓜。
梅子青褪下手套,硬把夏月拽出田地,三人坐在树荫下一边吃西瓜,一边听知了唱歌。
几块清甜的红瓤下肚,夏月觉得舒服多了。
“豹子,帮我把她送回去。”梅子青说。
“哦……”
“哦什么,快去!一会儿再回来就是了。”
“哦!好!”钱帮豹正担心梅子青是在找借口撵自己走,一听这话,如同吃了定心丸,急忙起身,把夏月送到家门口又赶紧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