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得知玉清院已经大门紧锁，人去院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周氏过足了安府当家主母的瘾，这下，估计不会再做这美梦了。
有了周氏的钱，库房里总算置办齐了年货和米面油等生活用品，安府上下的月钱也都发了。所有人都忘记了安府揭不开锅的日子，认为安府的危机已经过去，二姨太也开始一心一意地筹划过年的事情来。
安曦却颇有头脑，悄悄提醒她，“不要高兴得太早，周氏这次吃这么大一个亏，安灵儿回来，肯定不会善罢干休，这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二姨太笑道：“这倒不妨，钱是两个不识字的下人去取的，她没有任何证据说安府收过她一个子。府里的下人去找她报账，那也那些下人的个人行为，跟我和老爷都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她安灵儿再聪明，也只得认了这个哑巴亏，谁让周氏有了非份之想呢。”
安曦却忧心忡忡，“这事也就罢了，但现在借周氏的愚蠢暂时度过一劫，可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姨娘做安府当家主母，得着眼长远，为未来打算。”
“这话我也会说，可具体怎么做，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你有什么想法，说来我听听。”
安曦看来已经深思熟虑，躇踌满志地说道：“安家已经今非昔比，最重要的就是裁撤冗员。府里的好些下人仗着是以前的老人，不做事还惹事生非，把其他人都带坏了。府里这么多人不做事，别说工钱，光是每天的嚼吃就是一大笔开销。不如趁过年这个机会，把以前那些老人都辞了，重新找些可靠的人进府才是正经。”
二姨太却迟疑起来，“咱们安家向来只愁佣人不够用，哪有嫌人多，辞人的道理。安府小姐出去，连个体面丫头婆子都没有，成何体统？”
“现在差点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讲什么体统。”
“可这么大的事情我哪敢做主呀，事后要是老爷和老太太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安曦叹道：“姨娘，这事确实难办，但父亲的性子你也知道，这么些天来，他可从来没问过你半句府里的事情，也不问吃的喝的是从哪来的。我在旁看着已经感到寒心，你就没感觉吗？”
“寒心又能如何？从嫁入安府的第一天起，我的命就已经注定了，除了听天由命，还能怎样？我只怨自已命苦，到了安家败落的时候才揽上当家主母这个差事，还要巧媳妇做无米之炊。我只盼望，过段日子，等老爷那边缓过来了，能拿些钱回来过日子。”
“这可不好说，我大概了解了安氏企业的一些情况。安家在两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父亲给秦公馆的三十万大洋已经几乎抽干了安氏的血，瘟疫期间，由于父亲处置不当，导致吴家把安氏的一些骨干员工大量挖走，大量生意被撬，紧接着又是钱庄被挤兑，一连串的打击下来，安氏已经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了。如果不是吴家的十万块大洋，安氏已经破产了。”
二姨太脸色苍白，“这可怎么办，老爷还吩咐要给四小姐准备嫁妆，可他光让我准备，却不提钱，这可怎么办？”
“这事缓两天你再跟父亲提吧，我现在总算想明白了，父亲容忍安澜留在安家，并不是对四姨太旧情难忘，而是因为父亲收了吴家十万块大洋，要让安澜嫁给吴家三少爷。换句话说，父亲把安澜卖了十万块大洋。”
“四小姐好歹还换了十万块大洋回来吧，大小姐却是倒贴三十万大洋许给秦家的，相比而言，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话题别扯远了，咱们还是说如何过紧日子吧。柱儿是四姨太手里的管家，父亲把他带回来，也不说如何安排，就让他整天这么闲着，像这种人，头一个就该裁掉。”
二姨太一想到要裁人，头都大了，“老太太要是知道这事，不知道怎么骂我呢。四姨太这么厉害，还不是整天让老太太骂得狗血淋头。要说裁人，老太太院子里屋里的大丫头就4个，还有粗使丫头6个，老妈子4个，厨娘4个，还有杂役5个，采购2个，这么一帮子人，怎么裁？”
“要依我说，反正是得罪人，就索性干一票大的。枕霞院的人仗着老太太的势，从来不把人放在眼里，我觉得，就该让枕霞院大换血。现在各院的老人只留下一个厨娘和一个酒扫丫头就行。至于老太太那里，多加一个丫头也就行了。我粗略计算了一下，仅下人这一项，就能省下差不多三分之一。”
“三姨太和三小姐倒没什么话好说，四小姐姐弟俩也翻不了天，最麻烦的就是老太太，要是她嚷起来不依怎么办？”
“这个不难，咱们先造成一个即成事实，老太太要不愿意，直接告诉她真相，让她找她儿子要钱去。”
二姨太听女儿说得头头是道，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伺候老爷吃完饭后，小心地替他捏着脚，这才委婉地说道：“老爷，咱们家的下人散漫惯了，有些不听使唤，我想着趁过年，作一些调整。”
安在轩最怕的就是二姨太跟他提钱，只要不要跟他要钱，他才不理会二姨太作什么调整，只淡淡说道：“安府现在是你在当家，你就看着办吧，这些小事，不用跟我说。”
有了安在轩的旨意，二姨太顿时大胆了许多，第二天就把各院的所有下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除我指定的人留下来以外，所有人都回家歇着，什么时候上工，等候通知。”
多数人不知道这是二姨太在变相辞退他们，还在高兴今年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但也有丫头是从外地买来的，没地方可去，只得怯怯地问二姨太。
“我没家可回，安府早就是我的家，我可不可以不走，就呆在府里。”
二姨太眉头一挑，冷凛地说道：“不可以，在今天之内，所有人必须离府，不得再在安府留滞。”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次放他们回家过年，就再也不可能回安府了，安府顿时哀鸿一片。
忱霞院的老太太突然发现所有人都被人叫走，正纳闷怎么一个丫头也不给她留下，只一会儿功夫，丫头、婆子已经哭着回来了。
老太太生起气来，“过年过节的，哭什么丧，太不吉利了，都给我闭嘴！”
丫头、婆子和杂役们顿时乌鸦鸦跪了一地，“老太太，我们伺候你多年，求求你，不要赶我们出去。”
老太太惊道：“谁说过要赶你们出去啦？”
丫头玉儿这次也在被裁撤人员之例，仗着老太太一向宠爱，此时便大着胆子匍匐着上前几步说道：“老太太不知，刚才二姨太叫我们去训话，要我们所有人在今天之内必须离开安府，不得留滞。”
老太太大怒，“她想反天了不是，竟敢把我的人撵走，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到她说话了。”
玉儿顿时欢喜起来，“我就知道这不是老太太的意思，二姨太现在如此猖狂，还不是因为府里没有太太，三姨太又是个怕事的，她就兴妖作怪起来了。”
见众人还跪着，老太太朗声说道：“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别都跪着，该干嘛干嘛去。”
张妈却说道：“老太太，府里厨娘和管库房的人都走了，咱们院里的小厨房只有老太太吃的细米，数量也不多，我们这么多人吃什么？”
老太太吩咐玉儿，“去，把张氏给我叫来。”
玉儿迟疑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原来二姨太姓张，可不就是张氏吗。连忙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去紫蝶院找二姨太。
紫蝶院也打发了好几个人走，几个人正哭着收拾东西。
玉儿是老太太房里的体面丫头，二姨太以前经常巴结着，她一向没把二姨太放在眼里。此时是奉命来传话，她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就走进屋里，扬声说道：“二姨太，老太太让你去枕霞院呢。”
二姨太见了玉儿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大怒，抬手就给了玉儿一巴掌。
“小蹄子敢在我面前张狂，敢情是没把我放在眼里，说，你又在老太太面前嚼什么舌头？”
从玉儿姑娘一下子变成小蹄子，玉儿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捂住被住被打得红肿了的半边脸哭道：“姨太太，我不过是奉老太太吩咐来传话，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火？”
二姨太冷哼一声，“你成天打扮成这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想撺缀着老太太让老爷收了你，飞上枝头当凤凰吗？”
玉儿失声痛哭起来，“姨太太说这话可是昧了心了，谁想过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我不过来传话罢了，去不去是你的事，不用拿我来撒气。”
说完，转身捂着脸跑了。
老太太等了半天才见玉儿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回来，走到近前，这才看清她红肿的半边脸，顿时气得大叫一声就倒了下去。吓得众人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张妈年纪大，主意也大些，见老太太这样人事不醒，思忖道：“这事恐怕得禀报二姨太知道才行，现在安府是她在当家，要是越过她，直接去找老爷，咱们就是留下来也跟二姨太结下死仇了。”
玉儿捂住脸哭道：“张妈，咱们丫头去，她说话可难听了，还是辛苦你老人家走一趟吧。”
张妈无奈，只得迈着碎步往紫蝶院跑去。
二姨太知道老太太动怒，心里十分忐忑，正想着如何过这一关，见张妈又小跑着来了，不禁烦燥起来。
“不是早让你们走吗，怎么现在还在这里，是不是指望老太太让你们留下来啊？”
张妈喘着粗气说道：“姨太太，大事不好，老太太晕死过去了，你快拿主意请个大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