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小巧回到家,泪流了一箩筐,只是发狠要将生意做好,不信不做他周家的生意,她这麻油生意就要倒闭。
她正在阁楼上生闷气,只听外面传来朱秀才他娘的喊声。
种大娘却因为儿子被退亲的事,正赖在床上生闷气,并不要理人。
何况平日里与这秀才娘也没什么来往。
人家是读书人,虽然自祖辈没落,不得不搬到这穷人住的西盛街上来,可人家总是读书人,有身份的人,平日里眼睛都生在头顶上,不肯轻易理人。
这会子来,想也没什么好事。种大娘懒得理。
种小巧见秀才娘在院子里喊半天,她娘也没出去。只得从阁楼上下来,走去院子里,招呼秀才娘进屋坐,倒茶与她喝,问她何事。
秀才娘双手捧着那茶碗,红着脸,嗫嚅半天,总算说了来,原来这失秀才要上省城赶考,缺盘缠,这马上就到了秋闱之期,再不去,怕赶不上考试的日子。
这秀才娘思来想去,也凑不出这二两银子来,只得忍着耻,过来找种大娘,想先借二两银子,待儿子考中了举人,别说是二两,就是二十两也还得上。
种小巧听她说完,笑着拍手道:“大娘,这个却不用愁,过两天我正要去省城送麻油去,到时候让他跟我一直去吧?这路费自然是省下了,我路上也好有个伴,横竖我也要去送油,我并不要秀才车马费,行不行?”
秀才娘听她如些说,一直红涨的脸色方才消了消,不断点头,称赞小巧是位好姑娘。
种大娘蓬头散发的从里屋出来,皴着脸冷笑:“还中了举人还二十两呢,若是不中举呐?不中举就一辈子不还了不成?你那儿子,不是我说,连考了两场罢?不都是没中。”
秀才娘刚刚褪了色的脸,又涨的通红,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气喘着:“我说她种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儿子当年可是一次就中了秀才的,上一场不过是因为病了,否则能不中?
你可别小看我儿子,他可是正八经的读书人,一场考试下来,说不定就变成人上人,岂是你们这些人能比的?”
“我们是比不了,那你老也别张嘴跟我们这些比不了的人借钱呐,自让你那读书的儿子去挣去,好大一条汉子,天天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当闺女养呐?也不嫌骚的慌。”种大娘冷笑着,走出门,朝茅房走去。
秀才娘气红了眼,扭身就走。
种小巧赶忙劝:”大娘,你别生气,我娘那个人,就是张嘴,说话难听,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大人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等我走时,过去喊上秀才哥。“
秀才娘也不答话,只管走出去,将院门甩的山响,风一样的走出去。
种小巧落落的叹口气。同情起朱秀才来。
虽然她自己身上这一堆烂鱼头还没拆得开,可看到有比她还惨的人,她这心还是不好受。
这朱秀才也是命运多舛,人家读书科举都一举成名天下闻,他可好,苦读了这些年,再没个出头的日子。
说起来,还不如她这个做生意的,她辛苦些,总能见些回头钱,辛苦也觉得值。
可这秀才天天苦读,终也没个大用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味只是读书,单靠他娘给人修补衣裳做针线活养他,也不知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一定不好受罢?
种小巧想着别人家的事,心情有些难过的上了阁楼,扒窗子往隔壁瞧。
从她这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着秀才那屋子的破柴门。
柴门早就破败不堪,坏了几个大洞,秀才娘用布贴着,只是贴不住,一半沾着,一半耷拉着头,被风一吹,胡拉胡拉的飘,看起来格外的凄惨。
种小巧有时候能听到秀才朗朗的读书声,似乎比她起的还早。
这些日子倒是没听着,只因自己忙的紧,忘了罢?
种小巧叹口气,收回心思,扒拉手指头算算,再有三四天,也该将油和辣子酱送过去,在路上总要行个三四天,过去正好剩下一天准备开业。
她歪在床上,想着省城那铺子开业的情形,嘴角不自觉绽出快乐的笑来。
可这笑只闪现那么一阵子,却又变的一脸愁苦。
她倒是忘了,省城那生意,也是跟周家的瓜葛的。
那梁不二怕也是周家的朋友。
种小巧热逢逢的心又似浇上一瓢凉水,哇凉哇凉的。
她展眼望着地上存着的满满两大桶麻油,一时脑仁发涨,疼的厉害,眼前又冒出金星,却恨不得自己能生出双翅膀,立马飞到省城去,瞧瞧那梁老板倒底还要不要跟她做这生意。
这样想着,便是一刻也呆不住,拔脚往楼下去,她要去雇车,现在就去省城,若那梁老板真心跟她做生意,该不会像周家这样翻脸无情罢?
驴车倒是好雇,讨价还价半天,驴车主人还是怕了她,少要了她五文钱,答应明儿一早将车交给她。
种小巧方收了收心,往回走。却又恨不得马上就到了明儿一早,恨不得一步就能到了省城。
走回家,却又想起秀才娘借钱的事,便拢拢头,去敲隔壁的门,打算告诉秀才娘,让秀才明儿跟她一起走好了。
开门的却是秀才。
身上破旧的长衫,一脸吃不饱饭的菜色,唯有两只眼睛,透着读书人特有的灵气。
秀才见了她,倒先红了脸,唱个诺,问她何事。
种小巧端正下站姿,清清嗓子,告诉他,因为事急,明天便启程,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
秀才连忙摆手,头摇的像拨浪鼓。
”男女授受不亲,这事使不得,万万使不行,既然凑不足钱,这一场小生不参加便是。“秀才细声细气的道。
种小巧一听来了气,原想着在他面前装个淑女的主意也跑到了爪哇国,立起眉毛骂道:”你这上下嘴皮一扇乎话来的轻巧,一场便是三年,你娘还能让你这么啃上几个三年?你非要榨干她那把老骨头才甘心?真正是没良心,你们读书人不是讲个仁义理智信么?不是讲个忠君爱国,孝道为先么?你就是这么孝顺你娘的?“
秀才被她骂的不光红了脸,腿都打了颤,直往后退。
”明儿驴车到门口,装了货,我便走,去不去你自己掂量!“种小巧狠狠瞅他一眼,冷声道。
自往家里去,却又回头道:”我却也不会让你白做我的车,白跟着我住店,你须教我识字念书,我虽是个做生意的,可不认字,就是立个契约也怕被人哄骗了去,你一边教我识字,一边帮我看看要签订的契约是不是对,也算付了我的车马费和住店钱了。“
说完,也不待他回话,开了自家院门进去,不再理他。
种大娘蹲在院子里拌鸡食,听见她与秀才的对话,哼两声,不满的瞅她一眼:”吃糠咸菜的,倒操人家书香门弟的心,也撒泼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头皮,也想挣个举人娘子不成?“
”你不是说我旺夫么?于这生意行上找不到好男人,说不定就能捡个官太太做呢。“种小巧回呛过去,却又觉得没意思,兀自走上楼,收拾明天出门的东西。
”还是让你哥陪你去罢?“种大娘从门外探进头来。
”不用,有秀才一个就够够的了,没钱再多带一个累赘。“种小巧道。
种大娘歪了眉眼,鼻子里哼一声:”他可算个屁,只会吃死食,别尽帮倒忙就是烧高香了。你倒指着他。“
”总归是个男人,能差到哪里去,不用你操心,这些事我自己心中有数。“种小巧赶她娘出去。
种大娘嘟嘟囔囔的出门,不满的道:”领着个废人出门,真正是疯了。“
种小巧关了门,倚在门上,红了眼圈子。
她倒是想让她哥跟着去,有她哥,她什么粗活重活都不用干,可她怕梁老板得了周家的信儿,再不肯跟她做这生意。
就她哥那臭脾气,必会跟人家吵起来,真闹出点事来,倒要她后悔。倒不如她一个人去,若梁老板当真翻悔,不肯做这生意,她也只一个人承受这苦果,好歹也要把车上这几桶麻油和辣子酱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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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才因为种小巧的话,窝在家里伤心了半天,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男女之别了。
若这一科真能高中,这点小瑕疵也算不得什么。实在不行,将这种大姑娘娶回家作个妾室,凭那相貌也不寒碜。
这样一想,仿佛这事情便也顺理成章起来,也不是那么不合情理,不符合读书人身份的事。
想通了的朱秀才翻箱倒柜找出条只有三条补丁的勉强能看得过眼的长衫来,换了身上的破衫子,出了门,打算去赊些笔墨纸砚,好去参加考试。
他在杂货铺门口立了许久,只到里面一个人没有,方才怀着忐忑的心走进去,店老板以为来了生意,满脸堆笑屁惦屁惦的迎了出来,一瞧是他,那脸霎时冷下来,指指柜台上的字,皮笑肉不笑的道:”秀才,看仔细了,概不赊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