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龙被这笑声激怒,高声喝道:“却不是你昨晚上亲自对梁明栓说的?现在又要抵赖?果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真正是无赖行径。”
说着,不等种小巧开口,回头吩咐一个家丁:“去,叫过梁小姐来。”
只见那家丁向后头一辆车子走去,隔着车帘子,躬着身,说了几句话,那车帘子掀开,一位美人露出头来。
不是梁明栓,又是哪个!
她已经换了小姐服色的衣裳,头发也盘了起来,想是抹了头油,锃亮的一丝不乱,鬓角处斜斜的插一枝赤金步摇,恢复了种小巧先前看见她那付贵气模样。
一直踮着脚瞧的种小巧,吐了口气,心中替梁明栓高兴。
本来昨晚上还担心这许家不认她,现在看来,这许文龙虽然说话难听,可心肠却不坏。
梁明栓走过来,弯腰朝种小巧施了一礼,红着脸问好。
种小巧拍手笑道:“这却好,这却了了我一桩心事,本来还担心这许家会赖婚。”
不等梁明栓开口,那许文龙却又走了过来,略有些不耐烦的对她道:”是不是你说的,这铺子是你爹留给你的嫁妆?快告诉她。“
梁明栓点点头,眼神有些凄楚的瞧着种小巧。
种小巧的心便软了软,溜到嘴边的话全又咽回肚子里。
她没有这铺子无甚大碍,不过回去继续看着她家的小铺子过活。
梁明栓如果没有这铺子,许家怕不会娶她罢?
“许公子,这是梁小姐的嫁妆不错,可梁小姐人还未嫁过去,你总不能现在就逼着我们交铺子罢?”种小巧道。
许文龙被她的话噎住,翻翻白眼,重重的哼一声,临身就走。
走两步,却又回过身,斜着眼瞅梁明栓,恨恨的道:“进门想做少奶奶可是不能了,做个妾罢,带着这铺子过来做个妾,小爷我就托人将你爹弄出来,你自己瞧着办!”
说完,一挥手,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众人看完了热闹都散了场,该进店瞧光景买便宜东西的进店去,该离开的,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开去,与身边人私语,议论着刚才的事。
梁明栓一脸委屈,泪早就流了满腮,只是在街上,又不敢大声哭,憋的满脸通红,眼睛都跟着泛了红。
种小巧拉着她的手,将她拖进店里,忿忿的道:“梁小姐,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不嫁也罢,只跟我一起做生意,有了钱,什么样的好夫婿没有。”
梁明栓却只是哭着不应声,种小巧有心要安慰她两句,柜台前却有人吆喝着付帐,
种小巧只得拉着她进了柜台,让她坐在一边,自己忙活着收帐,心中却埋怨秀才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不帮他照顾下梁小姐。
开业头一天,价钱优惠,又有礼品送,虽然有刚才那段小插曲,也没怎么影响人来人往。
种小巧忙着忙着,便忘了身边还坐着个正在伤民的人,一味忙着算帐,收钱,找钱。
再加上,只有一天时间来熟悉这么些品种的调料的价钱,记的也不牢靠,时不时还要翻翻价格本子查价格。
便越发忙的顾不得别的。
待忙过这一波客人,松了口气, 再回头去瞧这梁小姐,却已经不见人影。
种小巧这一惊不小,直惊出一头冷汗来。
叫了两声,无人应,倒是徐大路从仓库搬货出来,应着她:“梁小姐大概自己走了,我送客人的时候,见她独自一个人出了门,还能为跟你打过招呼哩。”
“糊涂!”种小巧扇了自己一嘴巴子,叫过冯小乙进来收帐,便要出门去找梁小姐。
徐大路拦住她:“种姑娘,横竖不关咱们的事,这铺子的房契也记在你名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做咱们的生意罢。”
种小巧推开他,径走出门,梁老板对她有恩,若不是梁老板,她也来不了这省城开大铺子,如今他有难,只有这一个独生女流落在外,她怎么能坐视不理,她不是那咱忘恩负义之徒!
徐大路见拦不住她,跺跺脚,只去招呼客人,不再管她。
种小巧跑到街上,沿着街东西南北走了一圈,也没找着人,正着急,只听前边一堆 人边跑边嚷:“护城河边有人跳河啦!”
种小巧一听,唬的腿软,喘口气便跟着那堆人乱跑来到护城河边。
一堆人正围在河岸上吵吵嚷嚷的,大声议论,伸手比划着。
种小巧挤进人群,朝那河中央望去,见一位长衫男子正拖着一位女子往岸边来。
游到快近岸边,想是没了办气,一下扎进水里,好半天才又冒出头来,却只在原地挣扎,再也游不上来。
种小巧的心跟着跳起来,恨不得跳进水中帮他一把。
正着急,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孩子跳下水中,游到那长衫男子身边,拉着他,好歹往岸边拖过来。
岸上终于有热心的人伸出长竹竿过去,将三人拖上了岸。
种小巧远远的瞧不真切那几个人的相貌,只觉得有些眼熟,那个女人身上的桃红袄子葱绿散裙分明是梁小姐才刚的打扮。
岸上看热闹的人见人救了上来,越发往前围的紧,种小巧越想挤进去看个究竟,越是挤不进去,等她好容易挤过去,救人的连着被救的都走远了。
种小巧忙打听周围的人倒底是什么人跳了河。
几个年纪大的摇头摸眼泪的议论:“作孽哟,好好一家子,就这么散了,什么事想不开,非要走这条道。”
“不这样又有怎么样?家道败落了不说,还被人侮辱过,哪里有活下去的道理?早死早托生,再托生到大门大户做小姐罢。”
“真是可怜了他家那娘子,好一个人物,心肠也好,常舍米舍粥的,救济穷人。”
……
种小巧听着众人议论,认定跳河的是梁明栓无疑。
只是不知救人的是谁,又把这梁小姐带到了哪里。
她在岸边打听了半天,都说是被一辆车子拉走的,并不知道拉到了哪里去。
种小巧便有些死了心,她再能,也追不上车子,只得无精打彩的回去。
过了正午,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少下来,冯小乙与徐大路趁没人的时候,倚着墙打瞌睡,种小巧也不去叫他们,由他们睡去,自己却也趴在柜台上,有些恹恹欲睡。
突然,外面传来急急的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有人进了铺子,咻咻的喘粗气的声音。
种小巧一个激灵站起来,直着脖子往柜台外面看。
一只手“当”的重重拍了柜台一下,周正南气急败坏的脸出现在种小巧眼前。
种小巧眨眨眼,后退两步,睡意还没过去,只听周正南嚷道:“你就认得钱是吧?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是不是?真正是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只爱钱的小人!算我周正南瞎了眼,以为你虽然泼辣些,心底总还是善良的!”
种小巧被他这一顿莫名其妙的吼,唬的直愣怔了半天,不知发生什么事。
徐大路和冯小乙踮踮的跑过来,朝着周正南点头哈腰的笑:“东家,您老怎么来了?”
“来收铺子!”周正南铁青着脸吼道。
这话真戳了种小巧的心窝子,不由也红了脸冷笑:“今儿真是奇了,明明是姑奶奶的铺子,有房契在手,却来了一波又一波收铺子的,这凤城也真正是有趣,原来竟是个没有王法,强人出没的鬼地方!”
“废话少说,这铺子本来就是我买下的,是给明栓妹妹的嫁妆,赶紧的,给小爷滚出去。”周正南不耐烦的挥手。
“你买个屁,这契约是我和梁老板亲自签下的,什么是你买的,万春阁头牌姑娘的胭脂,那才是你买的!”种小巧骂道。
周正南越发气的脸红脖子粗,指着她,连说几个好字,临身出去,抄起店门后的一块木板,“当”一声,将摆在门口的两个麻油坛子砸个粉碎,麻油流了一地。
种小巧掀开柜台门,跑出去,与他夺他手中的板子:“有话你只跟我说,砸我的麻油倒底是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开业头一天,你就来捣乱!”
她拼命上前夺,周正南却非要举着那板子去砸剩下的麻油坛子,两个人扭在一起,倒底是种小巧一介女流之辈,力气远不如周正南大,只被他轻轻拨拉两下,便倒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周正南却举着板子将门口的七八坛麻油砸个干净。
种小巧倒是不骂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冷淡的对喘着粗气的周正南道:“周少爷,铺子不做了就不做了,你要收回去就收回去,只是这麻油和辣子酱都是我的,与这铺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也不劳您老费心费事的砸了,我这就雇辆车运走,铺子还给你们。”
周正南见她如此说,也没有了才刚的气焰,有些垂头丧气起来:“我也没有说不让你做生意,只是你这事做的太气人,做人总不能太势力眼是不是?梁家虽然败落了,小栓妹妹又遇到这种事,你怎么就一点同情心没有,逼着她去跳河呢?”
“我逼着梁小姐去跳河?”种小巧恨恨的道,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又懒得问,他砸了她的麻油,实在是伤透了她的心,这些有钱的人仗着有几个臭钱,都一个德行,想怎么欺负人就怎么欺负人!
徐大路走上前,摸着后脑瓜子,讪讪的笑:“东家您这是什么话,种姑娘哪里逼梁小姐跳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