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皇宫里一片灯火通明。各宫各殿，戒卫森严。尤其天子的长夜宫，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虽说现在风平浪静，可大家都知道，也许下一秒，便会激起波澜。
练千霜站在长夜宫外，反复检查自己的阵法有没有疏漏，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凭她现在的修为，又没有高人助阵，这阵法只是虚有其表而已。但眼下这种状况，若不做些什么来纾缓，她只会更加心神不宁。
孟染看到她这样，不免有些心疼，走上前道：“师父，你坐下休息会吧。”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不累。”
“你晚膳都没有用多少，这会儿又忙里忙外的，我担心你熬不住啊。”
“熬不住也要熬下去。”练千霜道，“现在这情况，大意不得。”
“可救世不是只靠你一人，还有大家在呢。”
练千霜一怔，而后喃喃道：“若能只靠我一人，那便好了，至少不会连累大家。”
孟染觉得她的话有些古怪：“师父，你为何说这种话？此乃天下之难，怎能你一人背负。”
练千霜不多解释，淡然道：“先别说这个了。皇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没？”
孟染点点头：“已经把须臾请进宫了，有他和潮见伴皇上左右，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禁卫军妥当多了。”
“仙首呢？”
“为保他周全，也一并带进宫了。只是，他的伤势依然不见起色。”
练千霜叹了口气，遂不再言语。
孟染沉默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问：“师父，徒儿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知不知道参君是谁？”
练千霜大为吃惊，却没表露出来。她抿抿唇，反问：“你从哪得知这个名字的？”
孟染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直叙事实：“那日我在御花园舞剑，忽闻到风中花香，脑中便闪现一画面。”
“什么画面？”
“有一妙龄女子，她在叫参君。”
练千霜不语，径自转过脸去。
孟染又道：“我问了宫人，他们说那花名为曼珠沙华。相传，曼珠沙华始于黄泉路上，它的香气，能叫人忆起前世。师父，你见多识广，这传说是不是真的？”
练千霜转过脸来，神色如常：“你都说是传说了，怎可当真。”
“那我见到的是什么？”
“许是你大病前的记忆吧。”
“是吗？”孟染皱着眉头，疑惑仍然未消。
“别想这么多了，你去歇着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剑都不可离身。”
“是，师父。”孟染恭恭敬敬地退下。
练千霜静立于原地，惆怅不已。她在想，又一次将孟染从铸剑山庄带出来，究竟是对是错。若是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他是否会一直执着于缺失的记忆？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想的有些过于深远。眼下在劫难逃，天下存亡都不能确定，想这么多，实在是多余啊。
走回房间，坐到梳妆台边，她拾起了上头的玉梳，很自然地想起不久前，在载春集市的趣事。那时候，她和乔碧虽是不对眼，日子却过得轻松惬意。不过几个月光景，一切就已面目全非。她抚着玉梳，自言自语：“阿碧，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只是净居宫里的一只碧眼黑猫。”
夜渐深，她感觉疲累，趴在案上渐渐睡去。梦中，她见到自己还是居空上仙的时候，黑猫在她怀里打盹，她抚着他的耳朵，一脸温柔。
忽然，黑猫睁开了眼睛，殷勤地“喵喵”叫着，向她讨要食物。她端来一条鱼，黑猫一下扑上去，狼吞虎咽。
她摸着他的头，无奈地笑：“阿碧，吃慢点儿，没人和你抢呢。”
黑猫好似恼怒进食被打扰，粗鲁地嚎了一声，扭头咬了她一口。
她吃痛，缩回手来，被咬之处，鲜血淋漓。她大为吃惊，她的阿碧，就是再怎么贪吃任性，都不会如此粗暴的。她愣愣地望着对方：“阿碧，你……”
黑猫抬起了头，目光再不似之前那般温顺。它舔了舔嘴边的鲜血，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
“阿碧！”她惊叫着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一圈后，才知是黄粱一梦。
她长舒了口气，心里有些庆幸。忽然脚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那把玉梳。此刻它已断成两截，想必是她方才起身动作太大，不小心扫下去的。
刚将其拾起来，她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浑身汗毛竖立。跟着外头传来动静，一阵胜似一阵，仔细一辨，像是刀剑碰撞的打杀声。
她顿觉不妙，推门而出，正好碰上同样被惊醒的孟染。
孟染还没回过神来，揉着惺忪睡眼，嗓音混沌：“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她发出一声厉吼：“保护皇上！！！”
孟染一下反应过来，混沌尽消，立刻取剑去了上官远遥那。
一名修仙之人跑过来，急急禀报：“真人，宫外有魔物进犯！”
“立刻加强阵法，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攻进长夜宫！”她命令道。
“是！”
她比指向天一挥，高喊咒语：“百秽藏九地，诛魔伏骞林，去邪卫真，起阵！”
恶战终于打响了。她想。她知他们的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她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就是焚心诀。千年前她怎会想到，自己入阿鼻地狱求来的地狱烈焰，最后竟会取之于人，用之于人。她知道使用最后一次焚心诀的后果，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是赔上性命，她都要保住上官远遥。因为，他是确保乔碧不会铸成大错的最后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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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碧率领魔界万马千军，一路攻进皇宫。士兵们见到他，先是震惊，再是惊恐，最后殊死抵抗。凡人之躯怎抵得过魔物，魔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到长夜宫前。
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御前侍卫杨持，在一群精兵与修仙之人的簇拥下，他与乔碧对峙，目光坚定。
乔碧一脸冷漠，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杨持瞪视着乔碧，大声道：“大仙，你应知我身为御前侍卫的职责。”
乔碧差点因为他的不自量力而笑出声来：“莫再叫我大仙，我可承受不起。杨持，我跟你有些交情才叫你让开。你若不惜命，休怪我辣手无情。”
杨持拔刀指向他：“今日便是赔上性命，我也不会让你踏进长夜宫一步！”
乔碧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众人：“你们给我听好，今日我要的，只有上官远遥一人。识相的，统统滚开，我必饶你们一命。谁若是不识相，下场就和外头那遍地尸首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皆胆怯，悉悉窣窣一阵后，不少士兵落荒而逃，人数骤然减半。
乔碧歪着头，粗略统计了一下数目，嗫嚅道：“竟然还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他向一旁的神荼和郁垒使了个眼色，悠哉游哉道，“交给你们了。”
神荼和郁垒虽是不甘心，却还是不得不领着魔军，挥兵直上。一时间，长夜宫外混乱不堪。修仙之人共同聚势，为宫外阵法助阵，竟然暂时抵挡住了魔军推进。
乔碧敏感地辨出，这是练千霜的降魔阵。他嘴角勾起古怪的笑意，大手一挥，高喊，“破阵！”
一道巨大的气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所及之人皆往后倒下，连神荼和郁垒都不例外。瞬时，长夜宫外恢复了平静。
乔碧嘴角擒着得意的微笑：“区区仙道的降魔阵，怎可抵挡得了天神之力。”而后不疾不徐地前行，越过满地伤患，走到长夜宫门前，一掌击飞门板。
他审视了一圈殿内的人，笑道：“不错，人都到齐了，可以一次解决。”忽然，他目光一转，发现了什么，“练千霜呢？”
“我在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从众人背后走出。
这是自天际岭后，他们第一次相会。两人无语对视，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天地万物，皆为虚空。
在这之前，关于乔碧已入魔之事，再怎么证据确凿，毕竟只是口口相传。可当练千霜见到他异色瞳孔的那一刻，她终是连心底最后一丝幻想都破灭了。她的阿碧，真的变了一个人，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睁着无辜的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求她多注意自己一些。
她看着看着，眼中竟然涌现泪意。她千多年没有哭过，可只要一想到乔碧会走到这一步，全是因为自己，她就悲从中来。
乔碧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时间眼神竟然变得柔软。他差一点就想奔上前，抹去她眼中的悲伤。
众人皆是百感交集，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最后，是上官远遥打破了沉默：“乔碧，你今日来，当真是要取朕性命？”
乔碧一下回过神来，恢复了之前的冷酷：“上官远遥，我入世多年，看得上眼的人不多，你却是其中之一。说实话，以你我的私交，我真心不想这么做，只可惜你是天子，我也是别无选择。”
“若非朕的魂魄攸关人界安宁，朕定会将其双手奉上。”上官远遥道，“乔碧，这也是你曾全心守护的世界，你真的要亲手将它覆灭？”
“人各有求，我是自私了一些，但这世上，有谁不自私。”
“为一己私欲，而赔上全天下人的性命，你自私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乔碧冷眼望去，见到说话的人是潮见，她正一脸嘲讽地望着他。他回了一抹冷笑，揶揄道：“这世界真是乱套了，仙入魔道，魔从仙道，便是通达万物的帝神也不会想到，他一手创立的天下，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也没想到，昔日小小地仙竟然摇身一变，叱咤三界。”
乔碧眯起眼睛，沉声道：“见着你，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他手伸向背后，暗中发力，门外倒在地上的神荼被吸了进来。他将其扔在地上，趾高气昂地命令：“把一线牵解开！”
神荼支起身子，刚要动作，就听到一声大喊：“不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