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雨如晦,一如聂蒹葭这几天的心情。
她躲在角落里,用香烟刺激自己。
八年没有回国,再回来老爸老妈冷战依旧,而她早已不是当初依附在双亲羽翼下的幼雏,没耐烦战战兢兢,更没耐烦听老妈絮叨。
要不是在国外惹下祸事,又担心阚东成这个未婚夫溜了,她才不会傻到撇下一票狐党闺蜜,贸贸然回国。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得不收敛言行,装乖挣名声。
现在,她装不下去了。
那个该死的项明月,抢走了她的未婚夫还不算,连她聂家大小姐的身份也要抢走!
对聂蒹葭来说,没了阚东成不可怕,没了聂家的人生,她会从天堂跌落谷底。
夜色阑珊,聂蒹葭抛开愈来愈重的心事,出了餐厅,百无聊赖地驾着宝马,卯足尽头往前冲,疾速穿过几条大街,晕头转向地拐进一条生僻巷道。
正寻寻觅觅琢磨着出口,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处灯火辉煌的市集!
不甚宽阔的道路两旁,摆满各类小摊,物品琳琅满目,客人熙熙攘攘。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过分低档的廉价商品,花花绿绿挤在一堆,没一样能吸引得了她挑剔的目光,只觉得新奇。
就这样边走边看,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挨挨挤挤的摊点。
路人只看见一辆炫目的宝马,不合时宜地挤在人流里,左闪右躲,每过一处皆是险象环生,就在她用心闪开一个推着娃娃车的老太太时,“砰!”一声巨响,震得她身体剧烈摇晃。
刚才全神贯注,好不容易安全躲过娃娃车,却不幸撞上马路另一侧的小摊子,稀里哗啦,惨不忍睹。
下一秒,愤怒地质问声炸响:
“喂!你这个人有没有长眼睛啊?不会开车就不要开!把我的货全压坏了,还要我怎么做生意?”
聂蒹葭陷在惊骇中尚未回过神来,木木呆呆的表情看在受害人眼里,赫然成了赖账的前兆。
损失惨重的摊主又气又急,未雨绸缪地蹦过来,一脚踹在车头上:
“你给我下来!我叫你下来!”
尖锐刺耳的咒骂声,一波接着一波,硬生生穿透挡风玻璃,砸上她的耳膜。
聂蒹葭镇了镇心神,滑下车窗,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怒目圆睁的小伙,发飙的威力媲美火山爆发,杀气腾腾的模样,似乎要扑上来跟人拼了。
聂蒹葭厌弃地摇摇头,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刁民,这么会骂人?该推荐她快手直播表演。
项阳杵在车子正前方,看着被车轮碾压得面目全非的摊点,气得想杀人!
“祸不单行”这个成语,不知道凝聚了古人多少智慧。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从天堂沦落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来来回回过山车一样。
私生子身世曝光,亲生父亲却当众抵赖,母亲也死得不明不白。
即便如此,他还有亲姐姐可以依靠,可又有消息曝光,说明月是聂家的女儿,不是她的亲姐姐。
那个叫聂蒹葭的真姐姐,他从来都没见过。
想必,对方也不会开心有他这么个倒灶弟弟。
明月继承遗产的事,项阳已经知道,也咨询过律师,知道自己理论上能继承一部分。
田碧云谋杀亲夫,不能继承丈夫的遗产,但夫妻共有的部分,仍然拥有。
田碧云死之前没有留下遗嘱,明月作为养女,享有同等继承权。
项阳,可以分得明月那笔资产中的四分之一,大约五个亿。
史青书找过他,怂恿他打官司争夺这笔钱,项阳迟迟没动静,为了生计,晚上还来学校附近的夜市摆地摊挣生活费。
终究是心有不甘。
当初心比天高,事事谋算,步步为营到最后,亦不过如此。
此刻看着地上的零零碎碎,那全是她摊子上最受欢迎也最昂贵的商品!感觉鼻子酸酸的,眼泪却掉不下来。
怎么这么倒霉?被车撞已经够惨,偏被车轮碾到的那一块,放着客户预约来取的一百件成品!那可是他好不容易弄到的新款流行水晶,因为换季,价格比旺季便宜两成。
前几天拿出来卖,反响不错,某个大客户一口气跟他订购一百套,所以才会把家里的库存全带出来,一来做展示,二来跟周边摊主显摆,谁知道碰上个昏头涨脑的煞星,一眨眼功夫把它们碾成齑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老板?老板!”
聂蒹葭回过神来,不以为然看看脚下那堆破烂,大概因为刚下过雨,满地泥泞毫不客气地溅上去,黏黏糊糊看着恶心,料想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她大大咧咧拿出钱包:
“这位老板,别瞎嚷嚷了,多大点事!刚才为了避开那个推娃娃车的老太,没注意到你这边。”
“什么叫没注意?怎么可能没注意?”
项阳按捺不住火气,吼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些货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底,你轰隆一下子把它们全压烂了,我怎么办?”
还没开张就撞上这号瘟神,真倒了血霉!更要命的是待会客人来取货,拿什么给人家。
当初为了做成这笔金额不小的生意,双方还一本正经的签了合同,约定款式、花色、数量,还有交货日期,违约可是要赔钱的,那家老板年纪跟他差不多,腹黑狡诈却比他有过之无不及。
聂蒹葭被他噎得无话可说,破财消灾,隔着车窗扔出三张百元大钞:
“小气吧啦,赔你!”
项阳看着飘飘荡荡落在蛇皮袋上的纸币,急了,拽着移动摊点堵在宝马车头前,扔两百块钱就想开溜?当他是泥雕木塑!
他毫不客气地拍拍车头:
“小姐,拜托你看看清楚,你碾碎的是两百多块一套的瓜洼水晶,足足一百套,值两万,不是两百!”
“两万?”
聂蒹葭狐疑地看看四周因为秋雨连绵,愈发显得糟糕的环境,再看看眼前怒发冲冠地“刁民”,老实说人长得挺帅,此刻却像个啰啰嗦嗦的菜场大妈一样,手攥着皱巴巴不成样子的三张纸币,毫不顾忌形象的砸上车窗:
“这点钱,你留着打发叫花子吧!”
“噗噗”两声,原璧归赵,还附送几滴泥浆,正粘上她新买的雪纺风衣前襟。
聂蒹葭怒了,松开保险带,激活自幼积累出来对平民百姓的防卫和鄙夷,寸步不让地跟对手过招:
“狮子大开口是吧?就你样的违章摊点,全部家当算起来顶多值两千,还两万,不怕牙碜!”
她抬手看看腕表,欧米茄镶钻新款,映着刺眼的车灯熠熠生辉。
项阳瞬间留意到此表价值不菲,心头没来由地涌起无名火,把手里攥着的包装袋塞到对方鼻子底下:
“看你也算见过世面,麻烦睁大眼睛,看看我的货是什么成色再说话!”
聂蒹葭狐疑地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项阳,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感觉比施华洛世奇逊色多了,却也颗粒分明,做工精致,口气不由一软:
“该赔多少一分不少,麻烦你说重点,要多少钱?”
项阳冷笑:
“这些东西是我刚从南边进的A级货,成本加上运费、全家人熬夜好几天的加工费、跟客户的延期交货费……”
“别绕弯子,我赶时间!”
聂蒹葭听他絮絮叨叨一大堆,以为是狮子大开口的前兆,满脸不耐烦。
“什么赶时间?闯了祸就要留下来解决。”
项阳满脸鄙夷地瞅着他,“你的时间是时间,别人的就不是吗?你撞坏摊子,害得我今晚到现在也没做成一桩生意,还有精神损失,信誉损失,还有……”
项阳市侩到家地扳起手指,一样一样细算,听在聂蒹葭耳朵里,仿佛是千万只苍蝇嗡嗡嗡哼哼哼:
“拜托你一次讲完行不行?到底要多少?我赶着回家!”
“两万!”
项阳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高高举到肇事者眼前:
“说不定还不止这个数,既然你赶时间,我就大概地算一下,两万!”
“什么?两万!”聂蒹葭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刁民当她是冤大头吗?就凭她那堆来路不明的玻璃珠子,就敢狮子大开口要她赔两万?究竟是脑容量不足,还是进水了有雾?
“怎么?不服气啊?”
项阳扯起嘴角,冷冷一笑,仿佛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没这么多钱,你把腕表摘下来抵也行。”
聂蒹葭懒得跟她多费唇舌,拿出手机,哔哔啵啵按下厉峰的手机,有困难找真腐,遇刁民找蜀黍。
三言两语说清这边的情况,聂蒹葭捂住话筒,最后通牒:
“这位老板,黑天半夜我也懒得跟你多费唇舌,我兜里总共有两千现金,全部给你,大家各走各的,成吗?”
免得惊动警察,传到老爸老妈耳朵里,又是一通唠叨。
“两千?”
项阳触电似的跳起来,“你打发乞丐吗?我买这些原料都要一万多!”
聂蒹葭试图关闭车窗,发动宝马离开,却被移动摊点堵得进退维谷。
“想溜?你做梦!今晚不乖乖拿出来两万块,别想走人!”
项阳凶着脸,怕她真的就这么开车走掉。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款流行热卖的好货,又碰上大买主,你一蹄子把它们碾碎了,教我以后怎么做生意?”
“你——”
聂蒹葭气噎,对方油盐不进,也怪不得她不讲道理,当即吩咐厉峰在最短时间内带人过来。
半小时后,除了呼啸的警车,随行前来的还有小商小贩的克星——城管,毫不起眼的皮卡,吓得刚才还在竭力吆喝的摊主噤若寒蝉,指望法不责众,更有甚者见势不妙悄悄开溜。
项阳心一横,豁出去了,杵在聂蒹葭车头前,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