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青时和黎五的谈话,屋子里的音离全都听见了。月青时在犹豫、害怕与音离的见面,音离又何尝不是呢?
在认为月青时已经不在人世的那几年,音离没有一天不在后悔、自责,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仅仅因为月青时生病,就不带她走;悔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相信月撷,天真的以为,月撷会顾念月青时是他的女儿,从而待她好。
明明已经有了元氏两个女儿的先例在了,为什么自己还会那么单纯,认为月撷会照顾好月青时?
即使在得知月青时尚在人世之后,音离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对月青时的愧疚也是与日俱增,不然当初在槿城,音离就不会逃走,而是与月青时相认了。
月青时进了门,音离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皎洁的月色洒在她的身上,更添了几分纯洁、不可亵渎,仿佛站在那的,是一位误入凡尘的仙子。
音离听到了月青时进门的动静,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因为激动,呼吸都被打乱了节奏。
一时之间,站在门口的月青时、现在窗前的音离,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也都无话。
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月青时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打破沉默,音离先说话了。
“阿时……”音离试探性的叫道。
温柔又带着些灵动的声音,窗外风起,带动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月青时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说了声:“我在。”
月青时的一句“我在”,惹得音离瞬间红了眼眶,她再也隐忍不住,转身向着月青时走来,一把抱住了月青时。
音离的拥抱和黎羽的不同,黎羽的拥抱总是极尽温柔的,抱着她,就像是捧着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誓此一生呵护到底,生怕磕着了、碰着了。
音离的拥抱,除了温柔,更多的是一种温暖,一种月青时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享受的温暖,在这个怀抱里,月青时像是变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母亲就是她的一切依靠。
月青时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回抱住了音离,将脸埋在了音离的颈腕里。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开心、激动、满足,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连冬天夜间的山风都变得温柔无比。
两人抱着哭了许久。音离才放开了月青时,好好的打量着她。
音离看着月青时的脸,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月青时拉着音离坐在了凳子上,为她擦去了泪痕,笑着问道:“您笑什么?”
音离一手抚上了月青时的脸庞,看着月青时的脸说道:“阿梧回来同我说,阿姐与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即使没有红瞳,人群里也能一眼认出。起初我还认为那小子夸大了说,哄我呢,现在一看,果然是我的女儿。”
关于长相上,在大晋国的时候,月青时在月撷和那位皇帝的眼神里就猜到了,她与音离长得很像,之后皇后许凌烟也说,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此刻月青时对于二人一样的模样,并没有多大的惊讶。
不过月青时看着面前的音离,瞧着也不过二十几岁,与她站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哪里能想到这人的大女儿已经二十了。
“阿娘您长得年轻,走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是姐妹呢。”月青时看着音离,甜甜的笑着。
“你这丫头,和那小子一样,净爱说好听的哄我。”音离点了点月青时的鼻尖,佯装嗔怪地说道。
“哪有?实话嘛。”月青时依着音离而坐,搂住了音离的手臂,撒着娇说道。
音离拍着月青时的手背,她现在的心里除了欣喜再无其他,月青时的一句“阿娘”,完全打消了音离的犹豫。
“阿时,这些年,你还好吗?”在音离没有月青时的消息的那几年,月青时还好吗?音离心里知道,在那个人间炼狱“无言军”,月青时能好到哪去?可是她还是心疼月青时,想要知道,想要做她可以做的一切来弥补月青时。
月青时用头在心里身上蹭了蹭,说道:“此刻我的记忆里,一切都很好。当时的苦难和磨砺,都是为了造就更强大的我,也正是因为当时的经历,今天我才能这么自豪的现在阿娘您面前,说出我是您的女儿,是玄灵宗的女儿!”
月青时这么说,也就是她并不在意那些年受过的苦了,音离抚摸着月青时的头,这孩子,不止和她长得像,连性子都一样。
想当年,她被重锦叔父带回玄灵宗的时候,也是这般和烟岚说的,就连语气都差不多。
“阿娘。”月青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转向音离,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您突然决定离开丞相府。”
先前在月青时刚回大晋国的时候,她的思想还是完全停留在二十一世纪的月青时身上,所以对这个世界的月青时发生的事情,都不做关心。
但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黎羽教会了她敞开心扉去爱,她也接受了自己音离女儿的身份,那么所有的仇怨,都该得到最好的处理。该解决的事、该解决的人,月青时不会心慈手软!
音离听到月青时提起这个,神情有一瞬间的悲伤,她看向月青时,认真的询问道:“阿时,你真的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月青时有些不解,为什么音离这么问她,难道当年的事有很大的内情吗?月青时还是点了点头。
音离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阿时,你答应阿娘,知道了之后,不要怪罪任何人,不要迁怒任何人,更不要参与其中,好吗?”
“参与其中?”月青时不解地看着音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音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淡淡的说道:“那是大晋国、是大晋国皇室的纠纷,当年是我太过天真、愚蠢,认为仅凭自己,就可以解决他们之间的事情,是我太过自大了……”
“阿娘?”月青时走到音离旁边,搂上她的肩,无声的安慰着。
“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下。”音离看向月青时,目光带着歉意。
“阿娘,您问。”
“阿时,你回过丞相府吗?”音离问道。
“回去过,还在您的药园里住过几天。”月青时如实回答。
“药园?药园还在?”听到药园,音离的眼睛像是放了光,一把握住了月青时的手,追问道:“药园还在,那秋华是不是还在?她还好吗?”
原来她想问的是这个。
月青时看着音离眼中的光芒,认真回复道:“好,秋华姨一切都很好,我也将她接到了自己身边,只不过这次是带着黎羽过来解毒的,路上不便,就没让秋华姨跟着,她现在就在后秦铭城将军府里。”
“太好了!秋华无事!”听到秋华没有事的消息,音离舒了一口气。
“当年我本想带着秋华一起离开,只可惜月撷派去盯着我的人到的太快,我身上还有伤,三叔父要带着霜月,无力顾及秋华。我以为秋华被他们……不过还好,秋华没事。”音离眼中的愧疚消失了,现在她也没有牵挂的事了。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伤害了两个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人,好在现在两个人都没事,她也就彻底放心了。
“霜月?”月青时有些惊讶地看着音离,音离刚刚说重锦带着霜月,难道说那场大火里的尸体,不是霜月!
“阿时,你对霜月还有印象吗?小时候你最喜欢赖着她了,霜月只要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你就扑上去,抱着霜月的腿,让她做不了活。”音离见月青时惊讶的问霜月,以为她是还记得霜月,宠溺地看着月青时笑着说。
对于那些事,这具身体并没有多少记忆了,不过听到音离那么一提,月青时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团子一样的小人,像粘糕一样黏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手里还端着药筐,小人紧紧抱着小姑娘的腿,妨碍着小姑娘做事。
小姑娘小脸通红,求救一般的看向一旁,那边坐着一名女子,女子的模样瞧不清楚,但是她身上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柔。
渐渐的,那名坐着女子的脸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一双独特的红眸浅笑着看向眼前的一大一小。
这个记忆,是属于月青时的,小时候的月青时。
月青时点点头,说道:“记得,我记得,霜月姨姨。”
“对,你啊,会说话之后,天天叫的最多的就是霜月姨姨。”音离刮了一下月青时的鼻子,好笑的说道。
原来霜月没死,原来……许皇后口中的那位最为善良、温柔的女子,并没有那么狠心,舍弃陪了自己那许久的侍女,自己逃离。
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么那具尸体是谁?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月青时看向音离问道。
音离看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如同一层纱,披在窗外的树木枝头,给这个世界又添了些虚幻、迷蒙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