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豫先给冯楚把了脉。
“冯统领的身体没有大碍,夜游主要是心病导致。最近可有什么心事?”
冯楚想了想,说:“并无。”
贺兰盈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楼豫又问冯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夜游的?”
冯楚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夜游,自然不会知道是何时开始的。
贺兰盈替他回答说:“打完仗回到京城开始的。”
“你怎么知道?”冯楚问。
贺兰盈:“殿下跟我说的。”
谢袭点了点头。
楼豫沉吟了一下,道:“那很可能跟打仗有关。回到京城后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心里或者身上的?”
冯楚被问得紧张了一下,道:“没有。”
楼豫:“真没有?”
冯楚:“真没有。”
“殿下,心病本就难医,冯统领若不据实已告,这病怕是治不好。”楼豫此时收起了公子哥的懒散劲儿,表情严肃,有几分医官的样子。
谢袭皱了皱眉,对冯楚道:“你不用有顾虑,实话实说。”
冯楚为难地说:“殿下,我真的挺好的。若这夜游症不好治,不治也罢,左右不是什么大病。”
“让我来试试吧。”贺兰盈的声音响起,“楼豫,你与冯楚并不熟悉,殿下在,冯楚又放不开,不如让我单独和冯楚说说。”
冯楚愣了愣:“我单独……与你说什么?”
楼豫道:“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谢袭的目光在冯楚与贺兰盈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冯楚只觉得他家殿下的目光凉飕飕的。
“去吧。”
得了谢袭的允许,贺兰盈与冯楚离开。贺兰盈提议去小厨房,那里他们熟悉,晚上经常和辛翰一起,三人坐在那儿聊天。
去了小厨房,把炉子点上,贺兰盈与冯楚围着炉子烤火。
冯楚时不时看向贺兰盈,只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舒服地烤着火,炉火照得她的脸发红,眼睛很亮。
他忍不住问:“贺兰姑娘想跟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大夫,就随便聊聊。”贺兰盈道,“我来王府捕鼠的第一夜就碰上了你夜游。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是在夜游,想上去与你说话,你忽然就拔出了剑,幸好殿下出现带我躲开我才没被伤到。”
“我夜游的时候还练剑?”冯楚面色古怪地问。
贺兰盈点了点头:“看殿下跟着你,我就好奇跟上去了。然后才知道殿下是在保护你,怕你被树枝刮到,怕你摔倒,怕你受伤。殿下虽然总是一副喜怒无常的样子,但其实对你们真的很好。”
“我知道。所以我愿意一辈子追随殿下。”
冯楚的话让贺兰盈很触动。能让一个男人说出愿意追随一辈子这种话,一定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
她继续道:“跟着你夜游的那晚,我发现整个王府的人都很奇怪。有枕着刀睡的,有坐着睡的,还有睡在走廊里的。要不是我亲眼见到,根本不信会有人这么睡。”
冯楚解释说:“这都是战时留下的习惯。”
“可这是在京城,夜里不会有人偷袭,不会突然开战。”
“可能是还没适应过来。”
贺兰盈问:“为什么会适应不过来?”
想起打仗时的情景,冯楚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你要知道那是战场上,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很多人前一天还在与你说笑,说起家里的爹娘、孩子,说起打完仗回去的打算,后一天人便没了。有的连尸身都不是全的,埋都来不及埋,一把火烧成灰的还算好的,来不及烧的到最后都被鸟兽……”
此时,谢袭与楼豫就站在小厨房外。
听着他们的交谈,谢袭眼底涌上风云变幻的情绪,难得说起打仗的事情:“最后一战,我们五千人被敌军围困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险些撑不住。冯楚还以身挡箭救了本王一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楼豫由衷道:“殿下与那些将士都让人敬佩。”
小厨房内。
贺兰盈的语气也有些悲伤,问:“当时很难受吧?”
“那是自然。”
“那些人回来后都不适应,夜夜枕着兵器才能安睡,那你呢?”贺兰盈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能望进他的心里。
“我——”冯楚被问住了。
贺兰盈笃定地说:“这就是你的心病吧。”
冯楚张了张嘴,又低下头,没有反驳。
“你是没有察觉,还是不愿承认?”
或许都有。
心病弄清楚,谢袭推门走了进来,楼豫跟在他身后。
冯楚因为有心事,竟然没察觉到门外有人,立即不自在地站了起来:“殿下……”
他是侍卫统领,是他家殿下身边得力的人。他经历过许多险境、许多危机的状况,不愿承认自己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尤其不想让他家殿下知道。
他家殿下要是知道他这么懦弱无能,不再用他了怎么办?
意料中的训斥或是让他休息的话并没有出现,谢袭神色如常,问楼豫:“他的心病你都知道了,该如何治?”
楼豫道:“既然是心病,就不能按照普通的办法医治。冯统领的心病是在战时留下的,最好的办法便是故地重游,解开心结。”
冯楚:“你是说,去北方?头一次听说故地重游还能治心病的。”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楼豫似有不满,“你不知道的多了。”
谢袭:“那便去。”
这时,贺兰盈说:“正好我近日要出一趟远门,可以顺路一起!除了京城,燕国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
谢袭问:“你出远门做什么?”
“去看一种矿土。”贺兰盈与韩老爷那边说好,要亲自去看一看他们说的土粉是不是能做猫砂的那种土。
楼豫说:“你一个姑娘家出远门,若是与我们一起,也安全些。”他作为大夫,自然是要去的。
听闻他们要一起去,谢袭心中有些不满:“你们要一起?”
楼豫问:“殿下要不要同行?殿下若是在,冯统领心中有依靠,有利于治好心病。”
心中有依靠听上去怪怪的,仿佛他是个女子,冯楚道:“我不需要依靠。”
楼豫:“我是大夫还是你的大夫?”
“殿下你去吗?”贺兰盈问。
对上她眼中的期盼,谢袭心中的不满消散了不少:“去。你便与本王同行吧。”
**
谢袭要离京自然不是说走就走的。
圣上与皇后娘娘都很担心他的身子,他离京自然是要上报的。
这些时日正好给贺兰盈为出发做准备。
在猫馆里学饲养猫儿的姑娘差不多都能“出师”了。毕竟是贺兰猫馆出来的人,想要她们去府上负责养猫的人很多,皆是世家贵族,贺兰盈将她们一一介绍了进去。
这些女子来报名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学成后能有机会进这些大富大贵之家,要知道这些府上即便是买丫鬟也是十分挑剔的。那些先前决定观望观望,没有报名的现在都很是后悔。
这些姑娘里,郑兰是最细心也最有耐心的一个,贺兰盈给她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去处,她却提出想留在猫馆。
正好最近有那么多只小猫要照顾,多个人手更好,贺兰盈想了想,便让她留了下来。
先前配种的时候,贺兰盈与谢袭、楼豫和邱露浓说好,待猫儿生下,各送他们一只短毛猫。谢袭本就不喜猫,也不想王府里再有第二只猫,就把小猫送给了清河长公主。
这些小猫都还养在贺兰猫馆中,待四个月大,没那么脆弱易得病了,才让他们抱回去。
这日,清河长公主派了个婆子来,说是要提前将猫儿抱回去养。
长公主府自然会有专人养猫儿,贺兰盈也不担心小猫会养不好。
送给清河长公主的猫儿谢袭早就挑好了,是一只银虎斑。现在猫儿还小,软软一团,眼睛大大的,三角的耳朵竖在那里,叫一声让人心都化了。
表情严肃的婆子嘴角都弯了。
“还请贺兰姑娘一同去一趟长公主府,教导负责饲养猫儿的人应该注意哪些,有哪些禁忌。”
清河长公主府上的邀请,贺兰盈自然不敢拒绝,就和小猫一同坐上马车去了。
到了长公主府,婆子将小猫交给丫环,然后并没有让贺兰盈跟丫环去,而是带着她去见了清河长公主。
屋子里暖烘烘的,熏着香。
清河长公主优雅雍容地坐在榻上,身上带着股皇家的威严。
见贺兰盈进来,她屏退左右,丫环们鱼贯而出。
“见过长公主。上次在平海寺长公主为我说话,一直没有机会道谢。”
清河长公主挥了挥手:“区区小事。定北王要去北方,圣上与皇后娘娘都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听楼豫说,是你的主意?”
她今日叫贺兰盈来教授养猫之道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为了询问这件事。
“是的。”
其实贺兰盈早就知道冯楚夜游的原因,故地重游解开心结这个办法也是她想的,只不过是借楼豫的嘴说出来。
让谢袭一起去也是他们的计划,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都没怎么劝,谢袭轻而易举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