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城当即望向顾衡，厉声喝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对于他的质问，顾衡仿若不闻，他镇定无比地看着太子，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一边走一边问道：“我只想让你亲口告诉我，十六年前，我罗家满门，究竟是因何而死！”
太子蓦然惊住，脑中不觉浮起十六年前的景象，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刚刚从外公的口中得知自己的母后并非暴病而亡，而是被祁皇后所害，满心愤怒的想要找一切机会报复祁皇后，他想要立功，想要讨父皇欢心，在无意中听到有人说被刺客追杀的王叔途径江南某个村子里时，被当地有名的丝织大户罗老板相救之后，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皇。
生性多疑的父皇很快派人暗中调查此事，在确认罗氏的确搭救过王叔以后，即便知道罗家只是无心之举，与王叔之间并无瓜葛，可他还是对罗家痛下杀手。派去的暗卫在屠尽罗家满门以后，为了以防万一，又放火烧了罗家的宅子。
太子不可置信地眼前那张渐渐向他逼近的脸，原来他是罗家的后人，他竟然没有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无意识地摇着头，嘴里不住地念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想到吧，我和妹妹都逃了出来。而那些所谓的儿童尸骨，不过是两具野狗的尸骨！”顾衡倏地停下脚步，在与太子隔了三步之遥的距离处停下，嗜血的眼中迸射出凛冽寒光。
“所以你才要杀父皇，现在又要来杀我？”太子大震，“你一直埋伏在京都，就是为了找机会向我们报仇！”
顾衡冷冷一笑，对他的话未置可否。
皇上的确是他杀的，那天晚上，太子只是想跟皇上道歉求原谅，结果被他撞见，当时正巧皇后回去休息了，当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杀了皇上嫁祸给太子的时候，元皓忽然出现带走了太子。天赐良机，他岂能浪费？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皇上，杀了寝殿中的所有人，然后嫁祸给太子。
如此一来，他既为自己一家报了仇，又能解郡主之困。
不否认即是承认，赫连城大怒，“原来是你！”说完，便挥舞着长剑直冲而来。
顾衡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眼眸轻轻一眨，忽然一个拔刀的动作，太子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寒光，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锋利的刀便已贯穿了他的身体。紧接着，一把利剑刺透了顾衡的身体。
坐在椅子上的赫连珏脸上肌肉狠狠地一抽，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顾衡。此时此刻，他下意识想到的，依旧是秦悠然。
他死了，她该会有多么伤心？她，会因此怨恨赫连适吗？
太子身体猛颤，双目睁圆，带着巨大的惊恐，以及一丝不可置信，瞪了瞪顾衡，再看看满脸怒气的赫连城，嘴唇轻轻嚅动。随即，脑袋无力地垂落。
赫连城脸色刷的变白，他用力抽出长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声音隐隐颤抖，“大哥！”
他伸手将太子扶住，这一刻，他的心里再没有一丝责怪与怨恨，有的只是发自本能的手足之情。
顾衡拔了刀，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开两步，他抬起头，仰望着布满阴霾的天空。
很快就要过年了，当温度降到最低的时候，江南也是会下雪的。他记得十六年前的那场大雪，那时是春节，厚厚的积雪上铺满了鲜红的爆竹屑，他在那一片红白相衬的大地上快乐地奔跑，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小伙伴，他捡到了很多没有被引燃的鞭炮，用衣裳兜着，准备拿到没有人地方放，大家都欢呼雀跃地追着他。
十六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是他曾经的家。
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里，也好。
从他接下命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灭门之仇他已经报了，那些会挡住郡主前进的绊脚石，他也已经除掉了，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郡主，从前总是你保护我，这一次，换我为你做一件事。
他欣慰地笑，眼泪缓缓溢出眼角。
“砰”地一声，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体朝下扑倒。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和鲜血滴滴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妹妹，对不起。此生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只有你了，我终究还是丢下了你，留你一人在这世间孤苦无依。
太子和顾衡接连被杀以后，赫连珏与元皓迅速带兵杀出重围，原本只有一万人马的他们，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四万大军，他们犹如天兵神将一般，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路直上京都。
皇上遭到暗杀身亡的消息亦不胫而走，昭王赫连适派人刺杀太子，谋权篡位的消息像病毒一般迅速在全国蔓延。
谣言一旦传出，就像放出的毒箭，再无法收回。一时间，举国沸腾，人心惶惶，昭王仁善宽厚的名声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尽管赫连珏知道抹黑赫连适的谣言经不起推敲，此前皇上已经对太子十分不满，更是临时召见众位大臣商议废黜太子之事，届时只要有人站出来作证，自然就能还赫连适清白。
然而，谣言只能止于智者，而天底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他们既没有亲眼见到真相，也没有足够的智慧分清楚是非黑白，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部分。弑父杀兄，谋权篡位，如此爆炸性的信息，天然就有一种致命的杀伤力。
以后，就算再怎么铁证如山，永远都会有人坚定地相信，所谓的证据不过是由胜利者捏造。
就算他赢了又怎么样，历史永远会质疑他皇位得来的是否名正言顺，而他一生，都将背负着这样的争议，甚至是骂名。
如果我输了，那么，你也别想好过。赫连珏高坐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南门城楼，心里默默地想着。
在收到赫连城密信的那一刻，赫连适已经先一步对外公布了皇上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揭露顾衡真实身份的密函，皇上亲笔写下但还未来得及公布的关于废黜太子、改立昭王赫连适为太子的诏书，一一摆在满朝文武大臣面前。